“让你下去就下去！”黑虎的声音陡然严厉，“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桃花没动。她看见一个年轻汉子被流弹打中了腿，倒在寨门外的空地上哀嚎，血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流，在晨光里像条扭动的红蛇。张铁匠想去拉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几颗子弹逼了回来，粗布褂子被打穿了两个洞。
“我去！”
桃花抓起药箱，顺着寨墙内侧的排水渠滑了下去。渠壁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裤腿，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顾不上揉，连滚带爬地冲到受伤汉子身边，刚解开他的裤腿，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钉在墙上。
“狗娘养的！”她低声骂了句，撕下自己的衣襟按住伤口，“能走吗？往寨门挪！”
汉子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咬着牙往起挣。桃花半拖半扶着他往寨门挪，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子擦破了她的脸颊。
“桃花！”
小露突然从寨门后冲出来，一把将她往回拽。就在这时，又一颗子弹飞来，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青石板被凿出个小坑。
“你不要命了？”小露的声音都在发抖，抓着她的胳膊用力往寨门拖。
“他快不行了！”桃花指着那汉子渗血的伤口，“再不治就没救了！”
两人正拉扯着，突然听见黑虎在寨门楼上喊：“放箭！”
几十支箭矢同时射向山口，惨叫声瞬间炸响。桃花趁着民团后退的间隙，和小露合力把受伤汉子拖进了寨门。刚跨过门槛，就听见“轰隆”一声，寨门后的顶门杠重重落下，震得地面都在颤。
“你这女娃子！”黑虎从寨门楼跳下来，一把揪住桃花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谁让你往外冲的？嫌命长了？”
“他是你的人。”桃花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不救，我救。”
黑虎愣了一下，看着她脸上的血痕和手里的药箱，突然松开了手。“去治伤吧。”他转身往演武场走，声音闷闷的，“要是治死了人，我扒了你的皮。”
桃花赶紧把受伤汉子拖到柴房旁边的空地上，小石头听见动静想出来，被她厉声喝止了。她撬开汉子的嘴灌了口烈酒，看着他疼得浑身抽搐，手起刀落剜出了嵌在肉里的弹片。血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撒上草药，用布条紧紧缠住，动作快得不像个刚学医术的姑娘。
小露蹲在旁边帮她递东西，看着她被血染红的指尖，突然抓住她的手：“别抖。”
桃花这才发现自己在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从早上到现在，她没吃一口东西，胳膊又酸又麻，指尖的伤口早就磨烂了，和草药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药汁。
“狗旦怎么敢直接打过来？”她一边给另一个被流弹擦伤的汉子包扎，一边低声问，“他以前不是挺怕黑风口的吗？”
“听说他勾搭上了县里的保安队。”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插嘴道，“保安队给了他二十杆快枪，这才敢来耀武扬威。”
桃花的心沉了沉。快枪的厉害她见过，去年保安队来村里抓壮丁，一枪就打穿了老槐树的树干。黑风口的土枪和弓箭，怎么可能抵得住？
“黑虎大哥有办法。”络腮胡汉子看出她的担忧，咧嘴笑了笑，“去年阎锡山的兵来剿寨，还不是被我们打跑了？这黑风口的地势，进来容易出去难。”
话虽这么说，桃花还是往山口望了望。枪声越来越密，偶尔有流弹打在寨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她看见黑虎站在寨门楼上，手里举着把盒子炮，正往山下瞄准，背影在晨光里像尊铁塔。
中午时分，枪声突然停了。桃花正给小露重新包扎伤口，听见寨门楼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她赶紧爬上石阶，看见狗旦的人正在往回撤，民团的红旗倒了好几面，地上躺着不少尸体，被拖得歪歪扭扭，像条破烂的红绸子。
“狗东西跑了！”猴子从寨门楼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头盔，“被我们打掉了三挺机枪，还缴获了二十多支步枪！”
黑虎站在寨门楼上没动，只是往山下啐了口唾沫。阳光照在他身上，能看见他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大哥受伤了！”有人喊了一声。
桃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寨门楼跑。黑虎正靠在垛口上抽烟，看见她上来，把烟头往地上一碾：“又想挨骂？”
“我看看伤口。”桃花没理他的话，伸手就要解他的袖子。
黑虎猛地一躲，眉头拧得像疙瘩：“不用你假好心。”
“子弹要是嵌在骨头里，整条胳膊都得废。”桃花的语气硬了起来，“你要是不想以后拿不了刀，就老实坐着。”
黑虎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女娃子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盯着桃花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还挺横。行，就让你看看。”
解开袖子的瞬间，桃花倒吸了口凉气。子弹擦着肩胛骨过去，撕开了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里面还嵌着些碎石子。她赶紧掏出烈酒冲洗伤口，黑虎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却硬是没再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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