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天,平安村落了场薄雪,像撒了把盐在青瓦上,檐角垂着细冰棱,在日头底下闪着亮。林秀把最后一笼馒头从锅里端出来,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在窗玻璃上熏出层白雾。
“建国,喊张奶奶来拿馒头。”她解下围裙,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舔着锅底,把厨房烘得暖融融的。
李建国正蹲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咔”地一声把木柴劈成两半,木渣溅在他的蓝布裤上。“哎!”他应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隔壁张奶奶家走,步子迈得又稳又沉——这阵子他在镇上的砖窑厂打了份零工,每天扛砖,胳膊上的肌肉结实了不少。
张奶奶的孙子小石头前阵子摔断了腿,恢复得慢,林秀这阵子总蒸了馒头送过去。老人家腿脚不便,每次都拄着拐杖在门口等,看见李建国,就颤巍巍地往他手里塞把炒瓜子:“好孩子,又让秀丫头费心了。”
“应该的张奶奶,”李建国接过瓜子,又扶着她往自家走,“今儿个蒸了红糖馒头,您尝尝。”
林秀正把馒头往竹篮里装,见张奶奶进来,赶紧搬了把藤椅放在炉边:“奶奶坐这儿烤烤火,刚出锅的,热乎。”
张奶奶摸着馒头,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你这丫头,就是心细。想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冬天,大雪封了三天路,还是我给你娘送的玉米面呢。”
林秀笑着剥了个橘子递过去:“您老记性真好。”
“老了,就剩下记性了。”张奶奶掰了块馒头往嘴里送,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前儿个我去镇上抓药,碰见个稀罕人。”
“啥稀罕人?”林秀给她倒了杯热水。
“就是当年住在巷尾的曹后生啊,”张奶奶咂咂嘴,“穿着笔挺的大衣,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跟个城里干部似的。身边还跟着个女的,抱着个娃娃,白白净净的,看着就金贵。”
林秀手里的橘子瓣掉了一瓣,滚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指尖有点凉。
“他……他回来啦?”李建国在旁边添煤,火钳碰在炉壁上,发出“叮”的一声。
“说是回来给老祖宗上坟,”张奶奶说,“我跟他搭了句话,问他还认得我不,他笑了笑,说认得,还问起秀丫头你呢。”
林秀的心跳快了半拍,剥橘子的手顿了顿:“他……他问我啥?”
“问你过得好不好,”张奶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说好着呢,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踏实。他听了,就笑了笑,没再说啥。”
屋里静了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噼啪”响着。林秀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张奶奶,声音轻轻的:“他……没说要来看望老邻居?”
“没呢,”张奶奶摇摇头,“说是下午就得坐火车回南边,忙得很。也是,大城市的先生,哪有闲工夫在村里耽搁。”
送走张奶奶,李建国把炉门关上,转过身看见林秀正对着窗玻璃上的白雾发呆,手指在上面画着圈。
“冷不冷?”他拿起件厚棉袄给她披上,“要不咱也生个炭火盆?”
林秀摇摇头,把棉袄往紧里裹了裹:“不冷。”
“还在想刚才的事?”李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手里转着个空煤球,“其实……见不见的,也没啥。”
林秀抬头看他,他的脸被炉火映得发红,眼神里没别的,只有坦荡:“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当年的事,就跟这炉子里的灰似的,烧完了,就落定了。咱现在的日子,才是真的。”
她忽然笑了,从竹篮里拿起个红糖馒头塞给他:“吃你的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像个孩子。林秀拿出手帕给他擦,指尖碰到他的下巴,扎手的胡茬有点痒。
“对了,”李建国含糊不清地说,“砖窑厂的王老板说,下个月让我去学开拖拉机,学会了就能当司机,不用扛砖了,工钱还能涨一半。”
“真的?”林秀眼睛亮了,“那可得好好学。”
“嗯!”他用力点头,“等学会了,我就拉着你去县城逛百货大楼,给你买那块你上次看中的的确良布,做件新棉袄。”
林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想起张奶奶说的“黑皮包”“女的”“娃娃”,那些词语像远处的影子,模糊得很,远不如李建国嘴角的糖汁、炉子里的热气来得实在。
下午,李建国去砖窑厂上工,林秀坐在窗前纳鞋底。线是红色的,是给小石头纳的,孩子腿不好,得多垫几层棉花。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鞋底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针脚穿过布层,发出“嗤”的轻响,一行行,整整齐齐。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不是李建国那辆“嘎吱”响的旧车,是清脆的“叮铃”声。林秀抬头,看见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正往院里张望。
是小曹。
他比从前清瘦了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带着点复杂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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