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墨白继续汇报了国资委监管的几个重点企业的经营情况——云旺煤业、云同投资集团，数据都很漂亮，增长率、利润率、资产负债率，都在合理区间。
但是其他非煤产业，他一笔带过，估计经营堪忧。
但董远方注意到，刘墨白在汇报云旺煤业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汇报结束后，董远方没有像在煤炭局那样表态。
他只是说“辛苦了”，站起身来，跟刘墨白握了握手，走出了会议室。
刘墨白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董远方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回到办公室，董远方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
他把这几天视察中掌握的情况，一件一件地记录下来。
煤炭局，人员老化，专业人才匮乏，基层监管力量薄弱。
赵国良这个人，业务能力尚可，但在局里威信不高，副职之间内耗严重。
安监局，方志远感觉是个人才，专业、有担当、不推诿，可以重点观察，如果自身干净，将来也许能重用。
国资委，刘墨白汇报流畅，数据翔实，但云旺煤业的部分明显在回避。
董远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片刻。
深棕色的仿皮面料摸上去有些凉，带着办公室里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温度。
他把本子放在桌角，端起茶杯，慢慢走到窗前。
阳光正好。
云同难得有这样通透的天气，天空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浊色，而是一种洗过之后的淡蓝，高远而干净。
市委大院花园里的松柏在阳光下墨绿发亮，几只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喳喳地叫着。
远处的老城区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但在这难得的晴空下，连那些斑驳的屋顶都多了几分生气。
董远方站在那里，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那片阳光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的是之前刘墨白汇报的那些数字。
汇报时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在不了解全部情况之前，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关注点，只会让对方有时间和机会去掩盖、去粉饰、去做手脚。
所以他只是听，只是记，只是在心里画问号。
现在，那些问号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在地板上弹跳着、滚动着，怎么也捡不完。
一千亿，整整一千亿的固定资产，这是云同几代矿工从地底下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家底，是多少产业工人辛苦一辈子的劳动成果。
结果，一年的利润也就八亿，还是在煤炭价格处在历史相对高位的年份里。
放到一千亿的盘子里，回报率不到百分之一。
存银行都不止这个数。
这个数字在董远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就变得更加刺眼。
煤炭价格从2003年开始飙升，2005年到2008年是煤炭行业最疯狂的几年，煤老板们闭着眼睛都能赚钱，而云旺煤业，云同市最大的市属国有煤炭企业。
在这样的黄金年代里，交出的成绩单只有三个亿。
那么巨额的管理费用去哪了？数万名职工工资福利占了多大比重？历史遗留的债务包袱有多重？
每年有多少资金通过设备采购、工程发包、技术服务等渠道，流进了不该流的地方？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本”，到底用在了哪里？
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一旦煤炭价格回落，别说八个亿，怕是八个亿的利润会变成八个亿的亏损。
到时候，一千亿的资产就会变成一千亿的包袱。
谁来背？财政来背。
财政的钱从哪里来？从税收来。税收从哪里来？从老百姓来。
到最后，为这个烂摊子买单的，还是云同的普通老百姓。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着。
白瓷的杯壁光滑而温热，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一个小小的、倒挂的光斑。
刘墨白汇报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赶时间。
董远方当时就注意到，他在两个关键问题上语焉不详，一带而过。
一个是负债率。资料里有，他却没讲，更没有把主要企业的负债率也没提。
比如具体到云旺煤业的负债是多少？刘墨白没说。
董远方在材料里看到过一个数字，但他怀疑那个数字被粉饰过。
国有企业的负债率，是有考核红线的。
过了那条线，企业会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融资会受限，领导的考核会受影响。
所以很多企业会在报表上做文章，把负债转移到表外，或者用各种财务手段把数字做得好看一些。
云旺煤业的真实负债率，到底是多少？
另一个是非煤产业。
刘墨白汇报了煤炭产量、煤炭收入、煤炭利润，但非煤产业的情况一个字都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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