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阿耶总是担心有人欺负了妹妹。这是阿耶对我的不信任。明照也是我的妹妹，我如何不疼？”
“没办法，这就是命。他们就是比我讨阿耶喜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远处太极宫方向那一片沉寂的宫殿群。
虽然看不见立政殿的灯火，但他知道，阿娘这会儿肯定在替他说话。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心里的那些阴霾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大半。
“但是无所谓。”
少年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还未完全长成但已露锋芒的枪。
“阿耶偏心不要紧。只要阿娘站在我这边，这太子位就是铁打的。”
“魏王？哼，不过是个虚名。不管是二弟还是小妹。让他当去好了。只要我不点头，这大唐的将来，还是我说得算。”
他关上窗，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去，把明天要背的书拿来。阿耶说明天要考校功课……或者骑马。不管是哪样，我都不能输。”
“尤其是不能输给那个只会玩核桃的胖墩。”
……
这半个月来，东宫那年轻的太子殿下，悟出了一个足以让他受用终生且甚至能写进帝王教科书的真理：
在这大唐的后宫里，会哭的孩子未必有糖吃，但会忍着眼泪不哭还还要笑着说“这糖真甜给弟弟妹妹吃吧”的孩子，一定能得到最多的糖。
而且这糖通常还是阿娘亲自剥好了喂到嘴里的。
李承乾把这个战术执行得滴水不漏。
比如现在。
西内苑的马球场上，风刮得有些硬，吹在脸上像是有那还没长开的小刀子在割。
十三岁的少年勒住缰绳，身下的那匹枣红马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没有急着策马狂奔，而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同样骑在马上、一身红黑胡服英姿飒爽的女人。
“阿娘。”
李承乾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变声期的沙哑，还有那种刻意压抑后的“懂事感”。
“咱们出来都有两个时辰了。阿耶一个人在偏殿看着青雀和兕子……会不会太辛苦了？”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兕子要是闹起来，除了阿娘谁也哄不住。”
他说这就还要去勒转马头，那动作却故意慢了半拍，眼神里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对这广阔马场的留恋，就像是一只渴望飞行却又不得不顾及巢穴安危的雏鹰。
简直完美。
如果这会儿有史官在场，高低得给他记上一笔“太子仁孝，友爱手足”。
杨兰妏却只是挑了挑眉。
她手里那根从未离过身的赤金软鞭在空中甩了个漂亮的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旁边一棵老槐树上的两只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回去？”
她勒住缰绳，那马儿听话地在原地踏着小碎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是个孩子、却非要把自己活成个小大人的长子，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又像是野草一样疯长了起来。
自从上次因为“魏王”那事儿跟李世民大吵一架后，她就对这个长子越发上了心。
以前总觉得他是太子，是储君，该严厉些，该让他早点明白什么叫责任。
可那天看着他在立政殿里红着眼睛说“我不委屈”的样子，杨兰妏忽然意识到，这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凭什么李泰就能无法无天？
凭什么兕子就能要星星不给月亮？
就因为他早出生了几年？
这不公平。
“回什么回。”
杨兰妏一夹马腹，胯下的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碎，但依旧霸气十足。
“你那阿耶平日里不是总吹嘘自己能治理天下吗？”
“‘朕连突厥都能平，还搞不定两个三岁的奶娃娃？’让他带！哪怕是把立政殿的顶掀了你也别管！”
她回过头，冲着还愣在原地的李承乾招了招手，那笑容明艳得连冬日的萧瑟都驱散了几分。
“高明！跟上！今日不跑个痛快，晚饭没你的份！”
李承乾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他嘴角那抹“担忧”的弧度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后的狡黠笑意。
“遵命，阿娘！”
他双腿一夹，枣红马撒开四蹄追了上去。
风在耳边呼啸，这种把烦人的弟弟妹妹和那个总是偏心的老爹甩在身后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对不起了阿耶。
但这真的不是儿臣不孝，实在是阿娘盛情难却啊。
……
此时此刻。
立政殿偏殿。
如果说西内苑是策马奔腾的自由天堂，那这里就是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
李世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物理意义上的。
“兕子！松手！那是朕的胡子！那是朕留了好几年的胡子！不是马尾巴！”
这位大唐天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毯上，充当着某种大型且昂贵的游乐设施。
三岁的小公主李明照正骑在他的背上，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胡须，嘴里还发出那种奶声奶气的吆喝声：
“驾！驾！大马……快跑！”
而另一边的李泰殿下，正致力于把一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玉佩往李世民的耳朵里塞。
“阿耶……听……听响……”
小胖墩一脸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肃的科学实验。
那玉佩冰凉坚硬膈得李世民耳道生疼。
“青雀！那个不能塞进去！那是朕的耳朵！不是你的存钱罐！”
李世民一边惨叫一边试图把女儿从背上晃下来，同时还要防备儿子的“物理攻击”。
他那件原本熨帖平整的明黄色常服此刻皱得像是咸菜干，领口被扯开了大半，露出里面被冷汗浸湿的中衣。
头发更是别提了，金冠早就不知道滚到那个角落去了，披头散发得像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疯子。
“张阿难！死哪儿去了！快来救驾！”
李世民绝望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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