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各层激战正酣，声浪如潮，却被塔内的禁制隔绝于外。
塔内第六层很静。
静得能听见光落在尘埃上的声音。
莫爻还在那儿挠着他的腰，嘴里嘟囔着总不会长牛皮藓了吧之类的话。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六层里荡起细微波澜，又很快消散在灵气织成的薄雾里。
任声晚没有回应。
他坐在书案边，周身萦绕的气息比方才更加沉静。
指尖仍落于剑身，动作慢到几乎看不出移动。
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静止状态。
但若凑近了看，便能瞧见他的指尖凝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是灵力，却又不似寻常灵力，清冽而玄奥。
那光芒落在剑身上，每一次勾勒，剑身便微微一颤，仿佛在与什么东西共鸣。
此刻的任声晚，恰似一口藏于深山的千年古井，幽深难测，表面波澜不惊，井底却有暗流无声奔涌，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
莫爻挠完了腰，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任声晚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不是紧张时的那种颤，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冲击着那层薄薄的眼皮。
那双眼睛虽然闭着，却仿佛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莫爻无法想象。
莫爻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任声晚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儿，手里握着剑，一动不动，周身灵气浩渺如沧海，却波动平稳，没有任何异象。
可莫爻就是觉得——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风，塔内没有风。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他无法看见、无法触摸、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只觉得，任声晚周围的场域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凝固了，又像是流动着；
像是静止了，又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守在此地，本就是为护任声晚周全，以防突发不测。
这一瞬，他猛地后撤一步，手掌骤然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瞬间绷紧。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此刻的任声晚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状态。
像是走在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细丝上，稍有不慎，便会跌落。
莫爻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看不见任何异象，感知不到任何波动。
可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里流淌而过。
像是一条无形的长河，从他身边呼啸着奔涌向前，而他站在岸边，连一滴水花都触摸不到。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等待着——其实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而这时，他忽然又觉得腰间有点痒——
不是停留在表皮，而是更深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感觉。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挠，却忽然想起此刻不宜动作。
他怕自己挠痒制造出来的一点声音，惊扰了正在走钢丝的任声晚，怕他会坠落。
莫爻硬生生忍住了。
他甚至没低头看，所以没有注意到——
那枚冥幻蓍花印，正在任声晚散发的灵力包裹之下，微微发光。
花印上的纹路开始缓缓闪动，像活了一样，在与周遭的灵气同频呼吸。
莫爻只觉得腰间一阵温热，像是贴了个暖宝宝。
他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还能发热？这是什么新品种牛皮癣？
但他顾不上细想，任声晚的状态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他屏息凝神，盯着那个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人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同是在此奔腾而过的河，莫爻感觉自己正站在岸边，而任声晚则感觉自己正在河里。
任声晚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托着，缓缓飘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他想挣扎，四肢却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他只是在下沉。
渐渐的，周围开始出现光。
不是阳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光——它没有来处，没有方向，却又无处不在。
那光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画面，太快，太碎，像是无数个瞬间被同时撕碎、又同时抛洒在他周围。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砰——
像是钟声被敲响，像是烟花在夜空盛放，像是——
“烨烨——”
一个声音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落在他耳中。
任声晚浑身一震，“那是......”
他想要循着那个声音游去，却发现自己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寸步难行。
“烨烨！宝贝，你没事吧？”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听起来有些焦急。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此刻，他感觉周围那些虚无变成了具体的形，那些遥远变成了——眼前。
任声晚睁开眼，光线有些刺目。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抬手去挡。
手伸到一半，他愣住了。
那只手很小，白白嫩嫩的，五根手指短短的。
这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的，像个移动的红灯笼。
他抬起头。
发现刚才刺目的正是天花板上的灯光，而眼前的房间一片焦黑。
门框歪斜着，锅铲躺在地上，锅盖扣在墙角，灶台上的瓷砖炸裂了几块，露出里面焦黑的墙皮，屋内散发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葱花的气息。
一个女人蹲在他身前。
她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
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额头上还沾着一片菜叶——大概是刚才爆炸时飞出来的。
她的两只手正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围裙，一会儿又抬起来想摸摸他的脸，看见自己手上的黑灰，又讪讪地缩回去。
任声晚像是忽然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了这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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