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当真深挖下去,李敬业怕是与先帝之死脱不了干系。
到那时候便不再是英国公府生与死的问题,而是整个李家都是谋害先帝的乱臣贼子!
对于李积来说,这是比夷灭三族更为恐怖的结果……
事情隐藏在黑暗里不给挑破,做出妥协之后各退一步,这是他目前最好的结局。
即便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但也不能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那是要遗臭万年、遭人唾弃的。
所以李积不再说话,转身绕过灵棚、走向正堂。
事已至此,又何必心怀不甘、怨天尤人?
正如房俊此前所言,李敬业之所以走到今日今日、铸下此等大错,一切都在他默许其执掌“百骑司”、成为陛下鹰犬之时便已经种下因果,又怎能将所有错误归咎于李敬业一身呢?
他在贞观朝还能潜心隐忍、谦逊低调,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到了仁和朝看着房俊一飞冲天权柄赫赫而自己的地位受到冲击,却再也未能保持平常心……
说到底,他也好,李敬业也好,甚至包括先帝,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
明明手中掌握的已经是远超应得之利益,却仍旧得陇望蜀、试图掌控更多,结果遭受反噬、一败涂地……
能够全身而退已是邀天之幸,遑论其他?
*****
夜半时分,房俊回到家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爽衣裳,整个人都从紧张、惶恐的状态之中恢复过来。当时听闻有死士前往华亭镇刺杀武媚娘,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想到武媚娘凄惨死状便陷入恐惧。
高阳公主穿着一身黑色绸缎睡袍,满头青丝在脑后松散的绾了一个纂儿,愈发衬得肌肤胜雪。
秀美面容上不着粉黛、清新貌美。
一双柔夷攥着一块棉布替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身上清新淡雅的香气钻入房俊鼻端,令他身心松弛、昏昏欲睡。
强打着精神问道:“孩子们都睡了?”
高阳公主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很早便睡了,这两日城里城外风声鹤唳、乱糟糟一团,也不敢让他们出去,在书房里都玩疯了,一个个累得不行。”
房俊微阖着眼,感受一双小手在头皮上磨磨蹭蹭、用力抓挠,舒服的哼了一声:“放心,局势已经稳定,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了。”
高阳公主好奇问道:“所以你今日单枪匹马闯入英国公府,并非是为了给媚娘出头?”
“呵。”
房俊轻笑一声,旋即又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到了我这等身份地位,一言一行皆牵涉深远,又岂能如以往那般单纯的恣意妄为、快意恩仇?此次兵变看似李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切错误都是李敬业自作主张、率性而为,可内里究竟如何谁又能知道?所以,李积是一个隐患。”
高阳公主吃了一惊:“二郎之意,李敬业所作所为是李积背后主使?”
房俊摇头,抓起一旁的茶壶试了试水温,一口抽干。
“没有人知道真相如何了,但既然有这个可能,便不能放松警惕,定要用让步来逼着他退避三舍、偃旗息鼓才行。”
宫中兵变之事绝非李敬业一人可为,李积素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能如此轻易被李弼灌醉?
最起码李积有参与之动机与可能。
以李积的地位、声望,一旦心有不甘在李敬业身死之后跳出来,打着为陛下复仇的旗号有所动作,则必定掀起一场滔天波澜。
而自己尝试用让步来抹平这场宫变之一切,承诺事情至李敬业而止,迫使李积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偃旗息鼓……看上去似乎顺理成章,实则险之又险。
还是那句话,人逐利而生,谁能甘愿放弃更多的利益呢?
一旦李积觉得还能够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未必不敢下令在英国公府内将他围杀……
但幸好,李积足够理智,还知道进退之道。
最大的隐患彻底消除。
自今而后,无论曾经参与宫变的人都有谁,也只能夹着尾巴苟延残喘,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浪。
帝国中枢将在稳定的局势之内继续推行新政,再无半分掣肘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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