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周三。
春天的尾巴总是黏腻的,像化不开的糖浆,粘在皮肤上,也粘在心口。思雨接到便利店老板娘电话的时候,正在发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颤音:“小雨啊,中午有空没?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思雨心里“咯噔”一下。这顿饭的背景,她是知道的。
老板娘的女儿阿楠,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戴着黑框眼镜的姑娘,是个拉拉。她和一个叫林晓的女孩偷偷摸摸谈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里,阿楠活得像个双面人,白天是妈妈眼里听话懂事的女儿,晚上是女朋友怀里撒娇的小猫。直到上个月,阿楠终于攒够了勇气,瞒着家里去办了意定监护——这在法律上,几乎是给了彼此仅次于婚姻的承诺。手续办完,她才“先斩后奏”,在饭桌上跟家里摊了牌。
那天的场面,据说是“天崩地裂”。老板娘哭过、闹过,甚至直接把店铺打烊了,气冲冲跑回家把家里的碗都摔了一半,扬言要断绝母女关系。冷战了两个多月,这是阿楠办完手续后,第一次被允许回家吃饭。
“阿姨,这……不太好吧?”思雨试图推辞,她能想象那饭桌上的低气压有多窒息。
“来嘛,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热闹。”老板娘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疲惫的恳求,“阿姨其实……也没那么气了。就是……你过来中和一下,免得太尴尬。”
思雨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她明白,自己是个完美的“缓冲带”——既不是家里人,不至于让矛盾当场爆发;又是个知根知底的熟人,能让场面看起来“正常”一点。
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饭菜的香味混着一种紧绷的沉默扑面而来。阿楠坐在桌边,眼神闪烁,紧紧挨着身边那个短发、干练的女孩——林晓。林晓倒是坦荡得多,笑着冲思雨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雨来了,坐,坐。”老板娘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一种练习过度的、标准的待客笑容。那笑容像一张面具,僵硬地贴在脸上,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青黑和落寞。
整顿饭,吃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这鱼不错,阿姨手艺真好。”思雨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大,显得突兀。
“是啊,尝尝这个青菜,也是阿姨自己炒的。”林晓立刻接茬,顺手给阿楠夹了一筷子。
“多吃点,瘦了。”老板娘看着阿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没有人提“出柜”,没有人提“意定监护”,更没有人提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大家都在努力地扮演“和睦的一家人”,努力地咀嚼,努力地吞咽,努力地把目光投向盘子里的菜,而不是对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思雨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这种刻意营造的和谐,比直接的争吵其实更让人窒息,但也许也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毕竟太突然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圈层年代的碰撞。而她忽然想起了小吴。
以前小吴总爱在群里画大饼,说等她(小吴)有条件了,离婚了,就带思雨去大理,找个阳光明媚的院子,养一只猫,过那种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生活。“到时候我们就谁也不管,就做我们自己。”那时候的小吴,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呢?思雨自嘲地笑了笑,那光早就熄灭了,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都过去了。那段感情,就像这顿饭桌上刻意回避的话题,虽然没人提,但那股味道,始终萦绕在空气里,影响着每一个人,也影响着思雨对未来的看法。也许这种影响,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饭后,老板娘拉着林晓和阿楠的手,郑重的抓握在一起,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大概是“以后常回来吃饭,妈给你们做”之类的话。林晓受宠若惊地点头,眼眶有点红。阿楠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走出那栋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思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忽然觉得,阿楠和林晓其实挺幸福的,起码她们敢于“先斩后奏”,敢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而小吴呢?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带她私奔的人,到现在连自己是拉拉这件事,都不敢在家里提起。小吴羡慕阿楠的勇气,思雨是知道的,可羡慕,终究只是羡慕罢了。
春风吹过,带着一丝暖意,也带着一丝凉意。思雨裹紧了外套,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顿饭的尴尬,小吴画过的大饼,都随着这春风,慢慢消散了。只剩下生活本身,像这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接着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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