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这帮奸商……肉馅就拇指尖那么一丁点儿,塞牙缝都不够。”
张涵把最后一口干硬的包子皮嚼碎咽下去,舌尖抵着腮帮子,把那点少得可怜的肉沫碾了个干净,随手将皱巴巴的油纸丢在地上,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
“张队,您就别挑了。”刘福春扛着一箱沉甸甸的压缩饼干,腰杆被压得微微佝偻,“猪肉一斤五十五军券,面粉都敢喊到三十五军券,这价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商家不偷工减料,连本都回不来,更别说赚了。”
他熬了整整两夜,眼下乌青得像被人揍过一拳,双腿虚浮发飘,本就没合过眼,这会儿再扛着重物,连说话都带着一股脱力的沙哑。
夏柠双手捧着半块冷硬的烧饼,小口轻咬,杞人忧天般叹道:“掺着玉米皮的粗面都要二十五军券一斤,寻常百姓,这日子可怎么熬……”
张涵眉头骤然拧紧,一声冷嗤压在喉间:“照这个涨法,油料破百只是早晚的事。真到那一步,车开不动,咱们就只能靠两条腿硬扛。”
他抬眼扫向道路两侧,气氛瞬间沉得像灌了铅。
无数道饥饿的目光死死钉在队伍身上,浑浊、贪婪、又带着几分畏惧。
像荒野里徘徊的饿狼,垂涎着他们肩上的粮食,却又被军装与枪支慑住,只能在阴影里蠢蠢欲动。
方才便有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扑跪路中,哭哑了嗓子哀求施舍。
母亲的脸瘦得像风干的枣核,眼窝深陷,却仍把怀里昏睡的孩子高高举起,仿佛献祭。
可两名开路的士兵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将人架到路旁,枪托一沉,低声威慑,才勉强压下这场骚动。
张涵比谁都清楚,难民救不完,饥民更不能心软。
因为行将饿死的人,就已经不能算人了,那就是畜牲。
饥饿剥去了礼义廉耻,掏空了伦常骨肉,只剩一副皮囊裹着兽性。
他们会为半块糠麸出卖儿女,会为一口浊水剖开邻人的肚肠。
此时的人,不过是行走的胃,是两足而立的饿。
这不是恶毒,这是天道。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饥饿,是最古老的天道。
加快速度!张涵低喝,没看见路边那些难民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要不是咱们身上这身军装撑着,早被人摸上来敲闷棍了!
队伍闷头加快了步频。
开路的两人拉动枪栓,横枪戒备,厉声呵斥着逼退靠近的人影。
其中一个军大衣上沾血,下摆过膝,名叫周顺的士兵别过脸去,不愿与那一双双枯井般的眼睛对视。
他还年轻,杀人的胆子有,看饿殍的胆子,还没练出来。
“顺子。”
走在右边的袁嘉祥劝慰道,你得学会习惯。粮价从灾难之初又翻了几番,这世道,心软是奢侈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边一个正试图爬过来的佝偻身影:“国家已经管不过来这么多人了。要我说,还得自救,先救自己,有余力了,再谈其他。”
祥叔,我懂。
周顺顺势转头,用余光打量着张涵。
那个男人的腰杆始终挺直,一点看不出冷血刽子手的本质。
周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为了活下去,我啥也能干。这一路上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我不想成为荒野里的皑皑白骨,我想成为…”他斟酌了一下,“成为最后站着的人。”
你上心就好。袁嘉祥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又用枪托逼退一个试图凑近的男人。
那男人跌坐在雪地里,又连滚带爬磕头不止,袁嘉祥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忽然感到一种隐隐的、近乎罪恶的轻快。
比不了上面的人,可比这些难民,他们可是强多了。
至少此刻,他们还有枪,还有粮,还能决定谁靠近、谁滚开。
除去留守的两人外,现在就一共剩八人。
七个壮年男性,一个柔弱女性,全都带着枪。
三支八一杠,外加五支56半,弹药每人携带了200发以上,足以打一场低烈度的小规模遭遇战。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又往前走了约七八分钟,到了那老头所说的拐角。
“止步。”
张涵抬手拦住开路的两人,手往军大衣兜里一插,独自朝前走了二三十步。
袁嘉祥伸手拉了周顺一把,两人往后稍退半步,安静候在他身后,没有多余动作。
巷口往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外面街市的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只剩压低了嗓子的讨价还价、粗重喘息,还有数道藏在阴影里的目光,黏腻地扫过他们,反复打量、试探。
这里路面狭窄坑洼,远没有主干道那点勉强的秩序。
十几个衣衫破烂的壮汉,守在巷口内三十米左右的位置,手里攥着钢管、刀具,互相推搡打趣,浑不在意地吞云吐雾。
可即便看见穿军装的人踏进来,这群人也没半分怯意。
一个脸盘壮实、皮肉粗糙的汉子领着两人,慢悠悠的往前走,钢管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军爷,不知来这有何贵干?我们这可是胡爷罩着的场子,规矩懂吧?进去,得先交买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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