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来了!赈灾茶砖!北疆!粮队第三列!押运官姓胡,左耳缺半片!火绳枪机括裹三层茶末,压成砖形,印‘嘉和十六年春贡’……每块砖下,都垫着一张抚恤单!名字……名字就是殉工名录!”
他嘶吼着,唾沫喷溅,右手五指突然痉挛般张开,指甲深深掐进自己左腕皮肉,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血淋淋,颤巍巍,像一枚未盖印的供状。
“李芊芊……她早知道!《抚恤账异录》……她比对过了!名单第十七页,第三行,老赵……对应茶砖编号‘庚戌七三’……就是那批运往北疆的‘赈灾茶’!”
话音落地,牢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李芊芊立于铁栅之外,素绢覆手,手中竹简摊开,纸页微黄,边角磨损——正是《抚恤账异录》原本。
她指尖停在“庚戌七三”四字上,墨迹旁,一点朱砂未干,弯弧如钩,尾尖微翘,恰似半枚闭而未合的眼。
她没说话,只将竹简缓缓翻过一页。
那一页空白,唯有一行新墨小楷,力透纸背:
“茶砖所至,冤骨所归。”
漕河下游,月隐云后。
王老板的盐帮快船已如铁链横锁水道。
七艘乌篷船首尾相衔,舱中堆满湿透的断崖老茶包,茶粕发酵的酸腐气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睁不开眼,泪流不止。
一艘运粮官船试图强闯,船头刚撞上第一道茶包拦网,便见舱门轰然洞开——数十名赤膊汉子跃入水中,手持长篙,专挑船底通风口捅刺。
浊水倒灌,舱内茶气蒸腾,押运兵卒涕泗横流,呕吐不止,有人竟抓挠脸颊至皮开肉绽,哀嚎如鬼。
“开舱!开舱啊——!”副将瘫跪甲板,涕泪糊脸,嘶声哭喊。
舱盖掀开刹那,陈皓已立于跳板尽头。
他未披甲,未佩刀,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筋络分明的手腕。
左手拎着一柄黑檀撬棍,棍头包铜,磨得锃亮。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箱中码得整整齐齐的“赈灾茶砖”——青灰砖面,印痕清晰,墨色沉厚,竟与皇庄火器仓入库单上的钤印分毫不差。
撬棍插入砖缝。
“咔。”
一声脆响,砖体裂开。
茶末簌簌滑落,露出内里暗红机括——黄铜簧片、熟铁扳机、缠着浸油麻绳的火绳,还有半截尚未剪断的引信,末端焦黑,犹带余温。
周大人一步踏前,御史铜印“啪”地盖下,朱砂印泥如血,狠狠压在火绳枪机括裸露的膛线上。
“此非私械。”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整条漕河水面微颤,“乃谋逆铁证。”
风掠过水面,掀起一层细碎寒光。
远处,京畿驿道尽头,一驾青帷马车正疾驰而来,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丈许尘烟。
车帘低垂,却掩不住帘角一抹未干的墨迹——那是赵侍郎亲笔急就的调令,盖着户部左侍郎银印,印泥尚新,朱砂未凝。
马车未赴州衙,未入驿站,而是调转方向,直取北岭皇庄。
而此刻,皇庄外围七处山隘,松林静默。
茶农们蹲在岩后,粗布衣襟下,藏着七面黑旗。
旗面未展,旗杆斜插于土,杆底,半截焙干的茶枝静静躺着,枝尖朝北,指向皇庄朱墙的方向。
风,正在路上。
赵侍郎的青帷马车刚拐过北岭最后一道盘山石阶,车辕便猛地一沉——不是陷进泥里,而是被风压住了。
风忽然停了。
松林静得像被抽去魂魄,连鸟鸣都断在喉间。
车夫额角沁出冷汗,缰绳在手里微微发颤。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七处山隘岩棱之上,七道人影蹲踞如石雕,粗布衣襟鼓荡未落,袖口还沾着新焙茶末的灰白碎屑。
他们没动,可那静,比千军万马更沉。
赵侍郎掀帘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见了旗。
七面黑旗尚未展开,旗杆斜插于土,杆底半截焙干的茶枝朝北而指,枝尖锐利如判笔,直直钉向皇庄朱红高墙——那堵他曾亲手督办、用三万斤贡茶砖夯基砌成的墙。
“不对……”他喉结滚动,指甲掐进掌心,“这山隘,今晨巡防图上……无人。”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调子破空而起:
“一摘二捋三摊晾——
东坳三丈,西坡五垄;
四翻五烘六入瓮——
南岗松影,北岭云重……”
是采茶谣。
调子软糯,带着山野惯有的悠长喘息。
可赵侍郎听懂了——“东坳三丈”,是左前方伏兵距官道步距;“西坡五垄”,指右后方茶垄纵深埋伏数;“南岗松影”,暗合日影偏移时辰,正是火绳枪膛线受潮失效之刻;而“北岭云重”四字出口刹那,七面黑旗齐齐展动!
墨色旗面翻卷如夜潮涌,旗上无字,唯有一道焦痕蜿蜒成篆——正是当年赈灾茶砖封印边角的“嘉和十六年春贡”残纹!
霎时间,茶垄深处,人影拔地而起。
不是甲士,不是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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