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沃先是个讲究性价比的程序员。对他而言，代码的世界非0即1，现实生活也应如此清晰明了。因此，当他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租下市中心“静安里”小区的一套二手房时，他几乎认为自己捡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1”。房子在七楼，两室一厅，装修虽是几年前的风格，但保养得极好，前任房主似乎是个爱干净的人。搬家那天，汤沃先累得满头大汗，却满心欢喜。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心中盘算着省下的房租足以让他提前一年还清车贷。夜幕降临，他躺在崭新的床上，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房子很安静，静得有些过分，听不到邻里间的电视声或争吵声，仿佛整栋楼只有他一人。他将这归功于良好的隔音。半夜，他被渴醒，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次卧时，他似乎瞥见门缝下有一丝阴影闪过，像是有人穿着长裙在房间里走动。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太累了，眼花了。他关上门，回到卧室，却没有注意到，次卧的门，在他走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几天，汤沃先开始注意到一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细节。他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每天出门前都会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可有好几次，他下班回家，发现他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一个淡淡的、模糊的指印，尺寸纤细，绝不属于他。起初，他以为是开窗时吹进的灰尘造成的错觉。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放在玄关的拖鞋，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换了个方向，鞋尖朝里，像是有人穿出去，又走了回来。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一次，是他半夜上厕所，发现卫生间的镜子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水汽，仿佛刚刚有人对着镜子哈过一口气。整个屋子冰冷如初，只有那圈水汽，证明着刚刚发生过什么。汤沃先的心里开始发毛。他不是胆小的人，但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没有东西丢失，没有门窗被撬的痕迹，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访客”，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或者在他熟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空间里游荡，审视着他的一切。他开始怀疑，这间便宜的房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个周末，汤沃先决定彻底打扫一遍房子，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他清理到最后，只剩下了主卧那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柜。这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实木打造，非常沉重。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被防尘罩盖住的旧衣服。他伸手想去取下防尘罩，就在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无尽的哀怨，仿佛从衣柜深处传来：“……为什么……”。汤沃先吓得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好几步，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衣柜里再无声息。他壮着胆子，再次凑近，里面除了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什么都没有。他颤抖着手，一把扯下防尘罩，里面挂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款式已经过时，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雅致。他盯着那条裙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穿着它的女人身影，瘦弱、孤独。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访客”并非没有实体，她可能就住在这个衣柜里，或者说，她的灵魂，与这个衣柜，与这间房子，融为了一体。
汤沃先不敢再碰那个衣柜。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努力平复心情。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他继续心安理得住下去的解释。他想起中介说过，前任房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因为工作调动才急售此房。可那条连衣裙，分明是单身女性的款式。他决定再找找看。他回到卧室，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最终，在床垫和床架的夹缝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本子。他抽出来，是一个粉色的、带锁的日记本，但锁已经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泛黄的纸页。日记的主人叫文君。字迹清秀，前期记录的都是些少女心事，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越往后，字迹越发潦草，内容也变得压抑。她提到了一个叫“周毅”的男人，是这栋楼的房东。文君在日记里写道，周毅总是借故上门，对她言语骚扰，甚至动手动脚。她多次提出退租，但周毅却以合同为由，扣押了她的押金，并威胁她不许搬走。
汤沃先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心全是冷汗。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完全变形，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今天他又来了，我锁了门，他却用备用钥匙闯了进来……我报了警，但警察来了只是调解，说这是民事纠纷。”“我好害怕，这个房子像个牢笼。我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朋友们都觉得我小题大做。”“他把我的窗户钉死了，他说我永远也别想逃出去。”“我好像生病了，一直咳嗽，可能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把我买的药都扔了……我好冷，好黑……”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深得几乎要穿透纸背：“周毅，你不得好死。如果我能离开这里，我一定会回来。我会看着你，直到你下地狱。”日期，是一年前的冬天。汤沃先合上日记，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终于明白，这个房子的“访客”是谁了。她不是来拜访的，她从未离开。文君，她不是搬走了，她是死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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