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是惊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常有的表情。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车厢的阴影里变成了深棕色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琥珀。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在村口时的、笨拙的、生涩的、像是一个孩子在学走路时迈出的第一步一样的笑容。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像是在说“没想到吧”的笑容。
“你好,将岸。”她说。
将岸看着她。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夫人。”他说。
夫人把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放在皮箱上面,手指微微张开。她的指甲还是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车厢的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
“你去过法国吗?”她问。
将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去过。”
“巴黎?”
“巴黎。”
“索邦大学?”
“不是。我是去工作的。”
夫人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将岸的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沙漠在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
沙丘的脊线在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刀锋。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我在索邦大学读了两年。艺术史和工商管理。双学位。”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教授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他说我应该留在巴黎。应该去卢浮宫工作。应该去开一间画廊。应该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因为我能做好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皮箱的表面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弹一首很慢的、很悲伤的曲子。
“但我没有留在巴黎。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沙漠。回到了廷扎瓦滕。回到了我丈夫的身边。因为我丈夫说——‘扎拉,我需要你。我的部落需要你。我的族人需要你。’”
她把手从皮箱上抬起来,伸到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脖子上的那条金项链,把那个月牙形的银片举到眼前。
“我嫁给了他。不是因为我爱他。是因为他有权。他有势。他有部落。他有在图阿雷格人之中极大的影响力。他可以给我——一切。”
她把项链放下来,垂在胸口。
“但他死了。被秘社杀了。被阿扎姆卖了。被所有人忘了。”
她看着将岸。
“现在,我只有我自己。和我欠他的——一切。”
将岸看着她。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是理解。
是一个人在听到另一个人的故事时,发现那个故事和自己的故事有某种相似之处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理解。
“夫人,”他说,“你会拿回你欠他的东西。”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了远处有一盏灯。那盏灯不是来救她的。那盏灯是来和她一起走的。
“我知道。”她说。
车子发动了。
林肯把车调头,向南驶去。几头骆驼跟在车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像石头碰撞一样的声音。
它们的脚印覆盖了车辙印,把轮胎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踩成了一片混乱的、无法辨认的、像被搅拌过的泥浆一样的东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粒,在那些混乱的脚印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粉末。
几个小时之后,那些脚印就会消失。
没有人会知道有两辆车曾经停在这里。
没有人会知道有一队骆驼曾经从这里走过。
也没有人会知道有一个女人曾经在这里等着属于她的机会,然后终于离开了。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沙漠在窗外流淌着。太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
林肯的车速没有变。一百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
夫人坐在后排,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放在皮箱上面。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沙丘,看着那些正在被风慢慢抹平的脚印,看着那个正在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小的、像一粒沙一样的村子。
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她在说——等我。我会回来的。我会带着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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