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岸看了一眼窗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色还很深。“明天天亮之前。有一辆车会来接你。你不需要知道司机是谁,不需要知道车牌号,不需要知道路线。
你只需要坐在后排,不要说话,不要看窗外,不要记路。到了地方,你会看到一栋土黄色的建筑,铁皮屋顶,门口有两棵枯死的棕榈树。那里面会有人等你。
他们不是来接你的,是来听你说话的。你说了,他们就记。记完了,他们走。你也走。”
小科洛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
“我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在边境上一个废弃的巡逻站里说话。我本来应该在巴马科,在听证会里,在所有人和摄像机面前,把那些证据摆出来。
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藏那些桶的人,谁才是杀法国人的人。但现在我躲在这里,像一只被人追到角落里的野狗。”
将岸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电脑打开,调出了一份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条新的路线,从巴马科边界向北偏东,穿过一道干河谷,然后沿着一片低矮的丘陵边缘向南折向尼日尔边境。
那些路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在灰白色的底图上蜿蜒爬行。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地图表面泛开一圈光晕,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
“我明白,但是事情一直在变化,在巴马科,你是野狗。在尼日尔边境,你是证人。你愿意当哪一种?”
小科洛尔的目光在那条红线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移开视线。“天亮之前走。你留在巴马科,不用跟来。你在外面,比在边境上更有用。”他将岸没有回答,只是把电脑合上。
小科洛尔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那把靠墙放着的藤椅。他坐下来,侧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将岸在桌边,电脑风扇的低速转动声,还有水杯被放回桌面时那一声闷响,然后在某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风,偶尔掀动窗帘的边角,让路灯的光在墙壁上快速闪过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黑暗中,在异乡一张陌生的藤椅上,等着天亮。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将岸已经把路线调整到了另一个方向。
会面在巴马科市区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进行。楼的外墙刷着米白色涂料,二楼窗户挂着深蓝色窗帘,一楼大门是深灰色的铁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
将岸到的时候,门口没有人。他自己推开门,走过一条狭窄的门厅,踏上楼梯。水泥台阶的边缘已经被踩得发白,墙角的踢脚线有几处裂开,露出下面暗色的水泥基层。
他走到二楼,走廊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光色偏白,带着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着。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有几道浅色的、像是被水杯反复放置后留下的圆环印子,边缘已经模糊,像是被擦了又擦,却始终没擦干净。
桌边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穿着马里军服,肩膀上扛着一颗星,衣领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扣着,衣料在肩膀处绷得挺直,像是新熨过的。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左手垂在桌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是长期在夜里看东西的那种沉。
右边那个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袖口处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袖扣是银色的,圆形,没有花纹,表面极其干净,连指纹都不沾。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有点卷,比一般法国人留得更长一些。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没有动过,杯壁外侧凝着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到的水珠。
将岸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没有把那台电脑放在桌面上,而是放在膝头。双方彼此打量了大约几秒,谁也没有先开口。
台灯的光线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横向铺开,把桌面上绒布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马里军官先开口了。“约翰先生,你说小科洛尔已经到了。但他现在在哪里?我们必须知道他在哪里,才能安排后续。”
将岸没有正面回答。“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不需要知道他具体在哪个房间、哪条街道。
没错,我的雇主现在并不安全。所以这些是必要措施。
你们需要知道的是,他活着的状态本身,就是这次谈话的筹码。”
西装法国人把杯沿转了半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答应你的条件,小科洛尔就不出现了?”
将岸看着他。“如果他出现,他会被杀。他死了,你们就永远找不到是谁杀了那六个人。法国人的血白流了,马里政府军的脸也丢尽了。你们需要一个活的小科洛尔,不是一具尸体。”
马里军官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速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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