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长渡不知自己在剑上站了多久,脑海里乱得像被狂风搅散的云,一件事叠着一件事,理不清,也拽不住。
等他猛然回过神,影已御剑落在一座灵脉山巅。
他下意识地往下望了一眼,又左右环视了一圈——苍茫茫的白雪山脉,如同世间最后的净土。
这个地方必定特殊——不用影多说,卿长渡也能从自己看见的景象中猜到。
天地自然都已失序,万物倾颓,但这连绵的雪山如同沐浴着天道最后的恩泽,尚未发生崩毁。
他的视线往远处延展,修士绝佳的五感让他在那远山之巅瞥见了几个人影——两男两女。
他们似乎也被这场劫难波及,瘫坐在地,像被抽尽了气力。
覆巢之下无完卵,面对灭世之灾,卿长渡清醒地知道此刻去救人毫无意义,他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之人上。
转回视线后他才发现,影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奇异之物。
剔透如冰,灵光流转,明明好似是这崩裂天地里最脆弱的东西,却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安宁。
他盯着那形状,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攥紧。
……那好像是一颗心,残缺的心。
卿长渡立在剑上,望了眼影苍白的侧脸,余光却难以控制地落向她掌中那玲珑之物——那股力量又漫过来了,恢宏,温柔,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压。
那是属于天道的、让他的神魂颤栗的力量。
他的目光撕扯着从影的身上爬到那玲珑之物,指尖微颤,他从不觉得自己嘴笨,此刻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好伸手——
抓住她,碰一碰她,也许心底那头乱撞的野兽就能安静下来。
可指尖停在半空,距影只差一寸。
那一寸,他怎么也越不过去。
指尖抵上一道看不见的壁,轻轻一触,淡金色的光晕荡开,像涟漪。
“仙……”
白衣女子离剑凌空,声音缥缈:“那么多次,我从未尝试过“抢夺”之法。”
卿长渡张了张嘴,无声地咽下了未唤出的呼喊,望着她的侧脸。
她分明在看着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下头,分明有什么在翻涌。
“……天道孕育力量,但天道,能否承受其孕育的力量?”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刃上,“……阿无,我想一试。”
她举起了掌心,金光从玲珑之物中炸开,像一轮太阳在她掌中升起,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四周紊乱的灵气竟被生生迫停——像万川归海前的那一瞬寂静。
卿长渡的心在这一刻被提到了最高处,他屏住了呼吸,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几乎要震破他的胸腔。
在心口落下又一次的重击时,那股寂静碎了。
周围那不同于灵气与魔气的“混沌”,如疯兽挣断锁链,咆哮着、翻涌着,比先前狂烈十倍。
灵气与魔气绞缠在一起,生出越来越多的混沌,它像丝,一缕一缕,从四面八方攀来,在影的头顶盘旋成巨大的漩涡。
他眼睁睁看着那漩涡越收越紧、越压越低。
然后——
如天河决口,尽数灌入影的掌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耳膜欲裂。
“仙、子姐姐……”声音干涩如蚊呐,卿长渡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天地猛然色变,本来被深红锁链困住的天空突然黯淡了一瞬,下一刻,远天的尽头亮起灵光,浩浩汤汤,如潮水漫过穹顶,将这人间接得严丝合缝。
卿长渡掐着自己的手突然顿住,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灵光与锁链交缠的天。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座阵。
一座以天地为盘、以苍生为弈的阵。
万物崩塌更甚,雪山在他脚下咆哮着崩落,那轰鸣本该震耳欲聋,可远处传来的哀鸣与嘶吼太密、太尖、太多,轰鸣声淹没在无数哀鸣与嘶吼里,竟显得轻如尘埃。
可卿长渡站在剑上,被结界护着离那风暴越来越远,万物都在为生存逃命哀嚎,他却因为天道的垂怜得以此刻安生。
那混沌之力正疯狂涌入影的身躯。
那力量有多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世上不该有任何躯体,能承载这样的力量。
影也不能。
可他渐渐地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外界的威压了。
卿长渡低头,看着指尖抵住的那道淡金色屏障。
困住他,还是护住他?
他分不清,也许影自己也分不清。
他的指尖死死抵在结界上,他感觉不到痛,他只听见自己的喘息越来越重,像困兽。
他疯了似的调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一下、两下、三下——撕那道薄薄的光壁,它明明那么薄,薄得像一捅就破的蝉翼。
可它纹丝不动。
指尖的皮肤裂开了,光痕像蛛网爬满指腹,青白的脉络从裂口狰狞地鼓起,血终于渗了出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影,见她被风暴包裹,见她被风暴吞噬,最后不见一丝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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