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悄然激活眼术。
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像是深水之下翻起的一小片月光,转瞬即逝。
原本混沌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明。
城墙对面落星崖顶端的浓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层层退让,尸傀群的身影清晰入目。
那片不平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尸傀挤挤挨挨。
尸踏尸,尸叠尸。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脊背往上爬,被踩塌了胸腔的尸傀还在用双臂往前扒拉,肋骨断裂的声音被嘶吼淹没。疯魔般顺着空地坡度往上涌,像一锅烧开的腐肉从锅沿往外溢。
各类尸傀各司其职,透着诡异的章法。
最前方是成群的【行尸人】。肌肤死灰,像被水泡了太久的皮革,紧绷在骨架上,关节处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筋肉。
肢体僵硬,却走得极快,步伐机械而急促,嘶吼着正面冲撞。
它们的吼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胸腔里的腐气被挤压着从破损的气管里喷出,嘶哑、漏风、不带任何情绪。
中间层夹杂着眼球灰白的【噬魂尸】。
身形纤细,比行尸人小了一圈,穿梭在尸群中像游鱼穿过水草。
它们的动作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灵活——头会转动,眼珠会微微颤动,伺机而动。
几具身披骨甲、手持残破兵刃的高大【魍魉行者】混在其中。身高数丈,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震得碎石飞溅,尸气从它们骨甲的缝隙里翻涌而出,像黑色的沸水从破裂的容器里往外溢。
手里那柄残破的长刀,刀刃缺了口,刀身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不是铁锈,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渍。
空中,成群【尸鸟】【尸蝠】斜掠而出。尸鸟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裸露的翼膜薄得透光,扇动时带起腐风,发出“噗噗”的闷响;
尸蝠倒挂在雾气的边缘,忽然松开爪子,翅膀一展便俯冲下来,尖啸着扑向城墙。那尖啸声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
数只【骨爪尸傀】在尸群头顶灵活跳跃,它们的四肢细长得不合比例,骨节凸出,指爪足有三寸长,落在同类身上借力时,爪尖刺入腐肉,发出“噗嗤”的轻响。
还有身形佝偻的法系尸怪【尸行者】,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不断喷吐黑绿色秽雾与幽蓝色尸焰。秽雾落地便蔓延开来,碎石沾上便滋滋作响,冒出细密的气泡;
尸焰冰冷,烧起来没有温度,只有颜色——蓝幽幽的,像深冬夜里的鬼火。
其余尸傀或肢体残缺、滴落腐液,或眼眶空洞、溢着涎水,被荆棘碎石勾扯得衣袍破碎,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和断裂的骨茬。却依旧凶悍,踩着同类身躯奋力前冲。
最前方的行尸人与骨爪尸傀,已冲到离城墙不足百丈处。腐液滴在碎石上,“滋滋”作响。
城墙上有人大声报着距离。
大楚、大沃斩妖司弟子里,也有些有眼术之能或是远视宝物的,扯着嗓子喊:“九十丈!”“八十五丈!”“八十丈!”声音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尖。
却没有人下达准备攻击的指令。
形势很明朗。谁先动手,尸傀群就会往谁那边涌。没人愿意主动牵头,只盼着别人先出头,自己坐收渔利。
尽管大家都明白——如果不迅速接战,把尸傀群限制住,留下城墙前的一块安全飞地,等最前方的尸傀冲到城墙下,冲破外围防线、逼近落星崖核心,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到时再后悔,就晚了。
城墙上的其他人神色愈发凝重。甚至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城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术士们已做好掐诀念咒的准备,指尖的灵光一明一灭,嘴唇翕动着默念口诀,却不敢擅自催动大范围术法——生怕引来了尸傀的注意。
阵法师们倒是没闲着,阵盘、旗帜纷纷抛出,落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道道微弱的屏障缓缓升起,覆盖自家防线。屏障的光膜薄得像肥皂泡,透明中泛着极淡的虹彩,被风吹得微微凹陷又弹回。
弓箭手们拉弓搭箭,箭头对准对面空地上最前方的尸傀,弓弦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箭尾的翎羽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火法师掌心里托着的火球愈发炽烈,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们的脸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见额角的汗珠,暗的时候只剩一双被火光点亮的瞳孔。
冰法师脚下的城砖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四溢,顺着砖缝蔓延,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风系术士站在城垛之间,衣袍被强劲的气流鼓得猎猎作响,袍角翻卷,像一只只即将展翅的帆。
没人敢贸然行动。
空气中的焦灼感,随着尸傀的逼近愈发浓重。像一根弦被一寸一寸拧紧,拧到极限,再拧就要断了。
许夜寒靠在不远处的一座守城器械旁边。那器械主体是一个投石器,臂架粗壮,周围嵌着三十六枚符文石,符文石正缓慢旋转,每转一圈,石面上的符文便亮起一层淡淡的灵光,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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