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日沉溺自身愁苦,早已抛却为人母的底线与责任。
她纵容孩儿以血偿怨、以恶报恶,默许他满身罪孽为己泄恨。
任由他在黑暗戾气中越陷越深,最终踏上魂飞魄散的绝路。
无谩骂,无苛责,唯有冰冷客观的真相,比任何指责都更令人绝望。
李莲花微微垂眸,不忍直视舒瑜濒临崩溃的模样,却无从辩驳笛飞声的字字实情。
舒瑜自以为的相伴护子,终究是自私的执念捆绑;
她自以为的身不由己,终究是偏执之下对亲子最残忍的放任。
笛飞声不屑虚伪宽慰,道尽刺骨真相便敛去目光,不再多言。
可这短短数语,已然彻底击穿舒瑜最后的心防。
她毕生怨命运、怨夫君、怨世人,唯独不敢直面自身愚妄与过错。
如今真相被当众剖开,心神震颤几近溃散。
身侧的李莲花轻轻一叹,眼底悲悯沉沉。
他虽觉笛飞声言辞凛冽、不留情面,却纵观前尘始末,无半句反驳之词。
笛飞声字字锋利,句句属实,无半分虚妄。
寒风拂动李莲花素色衣袍,语气清浅温润,却藏看透世事的通透怅然。
缓缓道出这场半生错位情缘里,最点睛、最残忍的真相:
“舒瑜夫人,你一生困于情伤,怨余大人薄情寡义,却从未细看他藏在岁月深处的万般真心。”
“你卧房常年供养两株灵植,一株幽梦疏影,一株红绯,你应最熟悉不过。”
“只是你不知,红绯另有一别名,唤作满堂映情。”
字字轻柔,却似清风破雾,吹散她蒙蔽半生的执念迷障。
将余澜从未袒露的隐秘心意,尽数铺展眼前。
“余大人早已将满腔深情栽于你窗前,岁岁相伴、日日相守,坦荡热烈、明目张胆。”
“是你困于自我编织的悲情幻境,笃定他无心无情,硬生生忽略了他所有明示暗许、万般温柔。”
李莲花公允通透,从不偏袒护短,此刻眉眼微松,坦然道出实情,字字诚恳:
“我不否认,余大人前期确有过错。”
“他生性木讷、寡言少语,身居朝堂重任,常年缺位你的岁岁年年。”
“不懂温存、不会宽慰,让你年少嫁入余宅,空守无数孤寂长夜,受尽无人问津的委屈。”
话音微顿,他眸光悠远的望向天际,眼底浮起淡淡怅然,语气却笃定万分:
“但我可确信,他后期待你,句句真心,字字深情。”
“他的爱意,从不是市井儿女的甜言蜜语、朝夕缠绵。”
“他身负家国重任、心怀天下苍生,半生风骨尽付朝堂万民,唯独学不会儿女情长的委婉告白。”
李莲花目光澄澈,言辞公允、不偏不倚:
“你出身富贵名门,品貌端方、性情温婉,执掌余宅中馈、端庄大气、贤良有度,才情品性皆是上上之选。”
“这样通透温柔的女子,世人皆敬,世人皆惜,谁人不喜!”
他微微敛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叹惋,指尖轻抵膝头,语气清醒而温和:
“是你心性怯懦、执念太深,对情爱太过执着。”
“深陷自我禁锢的苦海,不肯静心体悟、不肯抬眸细看,硬生生推开了他所有沉默的守护与温柔。”
话音稍顿,李莲花再度抬眼,目光清明透彻,点破这半生虚妄:
“你疑心他纳妾留情、心有旁人,可如今孙夫人入府数载,始终无孕无子。”
“这便是最沉默、最真切的佐证。”
“证明,余澜此生,身心澄澈,自始至终,心悦唯你一人,归属唯你一人。”
李莲花神色坦然从容,句句公允,不掩人过,亦不蔽人善:
“他非无过,也非薄情。”
“他为官清廉、为民请命,是世间难得的良臣。”
“人无完人,他担得起家国大义,便难免亏欠枕边风月。”
“可这份被你误会半生的爱意,从来真切,从未虚假。”
一番温言,依旧诛心。
笛飞声撕开了她为人母的偏执与纵容,让她看清自己亲手葬送了孩儿的性命与前程;
李莲花剖开了她半生情爱里的自困与愚执,让她看清自己辜负了一世沉默深情。
两道清冷通透的声音萦绕耳畔,声声入心。
舒瑜恍然顿悟,究其根本,不过是她半生执念、一叶障目,误了自身韶华,毁了阖家安稳。
她本是天之骄女,出身富贵名门,品性温婉、气度不凡、持家有方。
手握旁人难求的家世与体面,前路本该坦荡顺遂。
却偏偏困于一纸婚约、一场情爱,画地为牢、自困半生。
她太过执着于情爱,分毫得失,太过纠结于爱人,言辞冷暖。
蒙蔽眼底所有光景,看不见自身圆满,看不见旁人真心。
更看不见膝下幼子的惶恐孤寂、扭曲成长。
经年郁结的抑郁、无解的委屈、深重的偏执。
一点点浸染她的心境,笼罩整座余宅,潜移默化刻进年幼的余澈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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