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石门向内缓缓滑开。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摩擦声,更像是某种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叹息。门开刹那,一股陈旧却洁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预想中闭关洞穴的腐朽味,反而有种晒过太阳的棉布、陈旧经卷和淡淡草药混合的味道。
门内很暗。
只有石室深处一点豆大的油灯火光,在寂静中摇曳。那火光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让周遭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粘滞,仿佛有了重量。
一个人影,背对着石门,坐在油灯旁。
他坐得极直。即便隔着昏暗光线,即便只是一个背影,路人也能感觉到那种“直”——不是刻意挺直的僵硬,而是经年累月苦禅打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正。那是一种与石室、与黑暗、与这三十年光阴已经融为一体的姿态。
灰色的僧衣洗得发白,在油灯下泛着柔软的微光。僧衣的袖口和下摆有细密的补丁,针脚整齐得惊人,可以想见缝补之人是如何一针一线,在漫长孤寂中消磨时间。
“三十年的期限到了么?”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得像山巅积雪融化后滴落的第一滴水,在这密闭石室里激起一圈圈听不见的涟漪。
他缓缓转身。
油灯的光恰好照在他侧脸上。
路人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面的脸。
即便蓬头垢面,即便须髯纠结,即便面色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可那张脸的轮廓依旧俊朗得惊人。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清晰的唇,下颌的弧度利落干净。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那双眼亮如寒星,不是年轻人那种灼人的亮,而是一种经岁月沉淀、被孤独淬炼后的清冷光亮,像冬夜最深处那颗孤星,寒,却纯粹。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上下,可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用三十年光阴,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我记得好像时间只是过了一半?”风行和尚——路人几乎瞬间确认了他的身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众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却没有被突然打扰的不悦,更没有三十年面壁者该有的木然或狂乱。
枯荣大师立在最前。这位太上长老今日罕见地穿上了正式的僧袍:赭黄色的主袍,外罩一件绣着金色“卍”字纹的深红福田衣,手中那串紫檀念珠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油润生光。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师侄的记性不错,”枯荣大师合十,雪白的长眉在石门带起的微风中轻颤,“确实是只过了一半。今日大家伙过来,除了看望你外,有一事要向你求教。”
话音未落,一旁的风雨和尚早已颤抖着向前摸索。
“风行师弟……是你的声音……三十年,你的声音……”
这位驼背瞎眼的老僧今日显然精心整理过仪容。虽然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海青,但浆洗得格外挺括,连袖口的磨损处都用同色布块仔细补好。他枯瘦如鹰爪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无光的眼睛努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角有泪光闪烁。
“风雨师兄?”
风行浑身剧震。
那一直平静如深潭的脸上,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他几乎是踉跄着从蒲团上站起——动作快得让路人瞳孔一缩,那身法绝不是一个面壁三十年、疏于活动的人该有的——箭步上前,一把扶住那只在空中摸索的手。
两双手握在一起。
一双年轻些,虽然布满老茧,却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一双苍老枯槁,皮肤如干枯树皮,布满褐斑和深刻的褶皱。
风行低头,看见风雨那双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路人清楚地看见,这位高僧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硬在那里,吞不下,吐不出。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可那滴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仿佛三十年的面壁,连流泪的权利都修没了。
“我还以为……”风行的声音哑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伸手,颤抖的指尖轻触风雨凹陷的眼眶,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当年都怪我……怪我太年轻,太逞强……”风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翻涌起滔天的悔恨,“我连累师兄双目失明,连累诸位师兄受责罚,连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矮胖的风雷和尚挤上前,肉乎乎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胖和尚今日穿了件宽大的褐色僧袍,腰间束带勒得圆滚滚的肚子更显突出。他用力拍打风行的肩膀,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思念、担忧、遗憾全都拍进去。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风雷的声音也哽咽了,却强笑着,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咱们是师兄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师兄弟!当年要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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