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
路人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十八岁的少年,守着变成怪物的未婚妻,听着她在门后哭泣、哀求,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足以摧毁任何人。
“三天后,夜行人回来了。”风行终于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带回了青灯佛衣,可他也受了伤,很重的伤。他说,黄龙寺守备森严,他是硬闯出来的,被守寺的四大长老围攻,伤及肺腑。但他还是把佛衣带回来了。”
“月圆之夜,我们按计划行事。夜行人用青灯佛衣镇住阿阮体内的阴气,我负责去找那只玄阴尸龟——它还在寒山寺的放生池里。夜行人把他的刀给我,说用这把刀,才能斩碎尸丹。”
“我去了。我找到了那只乌龟,它趴在池底,像一块石头。我跳进池子里,水很冷,冷得像冰。我抓住它,它回头咬我,我虎口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我举起刀,对着它的背甲,狠狠刺下去——”
风行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可我刺偏了……”他声音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我只刺碎了它半边尸丹……它跑了……钻进池底的暗流,不见了……我追不上……我追不上……”
他忽然抬头,看着路人,眼神疯狂又绝望。
“我拿着半碎的尸丹回去,夜行人一看,脸色就变了。他说,尸丹不碎,阴气不绝,阿阮……没救了。除非……”
“除非什么?”路人下意识问。
风行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除非,用另一个人的命,替她续。”
石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岩缝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又像……某种倒计时。
“夜行人说,”风行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刀尖上滚过,“玄阴尸龟的阴气已经和阿阮的神魂纠缠在一起,尸丹不碎,阴气不散。若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用另一个活人的血肉为引,将阴气转移到那人身上,让那人代替阿阮,成为活尸。”
“而那个人……”他惨笑,“必须是与阿阮血脉相连,或心意相通之人。前者是她的血亲,可阮家只剩她一人。后者……是我。”
路人瞳孔骤缩。
“我答应了。”风行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声音里透出的决绝,让路人心头发寒,“用我的命,换阿阮的命,很划算。可夜行人摇头,他说不行。因为阴气转移需要时间,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转移者和被转移者都必须活着。而我若成了活尸,四十九天内必会狂性大发,出去害人。到时,不仅救不了阿阮,还会害死更多无辜。”
“那……”路人喉咙发干。
“夜行人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风行抬起头,望着石室顶壁那些经年累月渗水形成的钟乳石,眼神空洞。
“他说,黄泉守夜人一脉,有一种禁术,叫‘移魂续命’。可将将死之人的魂魄,暂时封入一件法器,再用另一人的血肉为引,温养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法器中的魂魄可重入轮回,而那个献出血肉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石室里,连滴水声都仿佛停止了。
路人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太知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死亡,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是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是这天地间,再无半点痕迹。
“夜行人说,这法子是禁术,是逆天而行,施术者必遭天谴。而他……已经时日无多。”风行闭上眼,“他在黄龙寺受的伤太重,伤及本源,最多只能再活三个月。他说,他可以用这最后三个月,为我施术。条件是——我要在事成之后,入黄龙寺,剃度出家,用余生赎罪。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为他逆天而行的罪。”
“我答应了。”风行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说,别说剃度出家,就是要我永生永世在地狱受刑,我也愿意。只要阿阮能入轮回,来生投个好胎,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夜行人开始准备。他在城外乱葬岗布下大阵,以青灯佛衣为眼,以我的血肉为引,以他的性命为代价。那四十九天……我躺在阵法中央,阿阮躺在我身边。夜行人每天割我一碗血,浇在青灯佛衣上,再用秘法将佛衣的至阳之力导入阿阮体内,压制她身上的阴气。而他自己……他每天都要遭受一次‘阴火焚身’之痛,那是逆天而行的反噬。”
“四十九天,我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挺拔如松的汉子,变成一具形销骨立的骷髅。可他没喊过一声疼,没皱过一次眉。他只是每天割我的血,施他的法,然后坐在阵法外,看着天上的月亮,一言不发。”
“第四十九天,月圆之夜。夜行人说,时辰到了。他把我扶起来,让我最后看阿阮一眼。阿阮躺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脸色还是那么白,可嘴角有了血色。夜行人说,阴气已经压制住了,只要完成最后一步,她的魂魄就能脱离肉身,重入轮回。”
“然后他举起刀,不是对着阿阮,是对着我。”风行指着自己的心口,“他说,移魂续命的最后一步,是取施术者的心头血,滴在被救者的眉心,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将魂魄引入轮回。而取心头血的人……必死无疑。”
“我说,来吧。我不怕死。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他说:‘小子,记住你说的话,用余生赎罪。’然后他一刀刺进我的心口——”
风行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仿佛那里还插着一把刀。
“可那一刀,偏了。”他声音颤抖,“他故意偏了三分,没刺中我的心脏。我晕死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在黄龙寺的禅房里。守在我床边的是枯荣师叔,他说,是夜行人送我来的,还带来了青灯佛衣,和一封信。”
“信上写,他骗了我。移魂续命根本不需要什么心头血,那最后一步,需要的是施术者以自己的魂魄为引,为桥。他散了魂,飞了魄,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换了阿阮重入轮回。而青灯佛衣,是他从黄龙寺‘借’的,现在物归原主。至于我……他让我遵守诺言,剃度出家,用余生赎罪——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为他这个逆天而行的人,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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