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分散配置。”
苏勇道:“一门炮一个阵地,打两轮就换。重点不是杀伤,是扰乱。鬼子宿营时打,吃饭时打,修路时打,过桥时打。不能让他们睡稳一觉,不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吃一顿饭。”
王喜柱眼睛亮了:“这活我喜欢。”
“你喜欢也得省着打。”
苏勇盯着他,“炮弹是命根子,谁乱打,我扒谁的皮。”
王喜柱立刻收起笑:“是。”
会议一直开到天光微亮。
最后,苏勇把木炭丢在桌上,声音沉下来。
“这次不是打一仗就完。鬼子扫荡可能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咱们要准备挨饿、挨冻、连夜转移,要准备伤员背不下来,要准备粮点被毁,要准备有村子被烧。”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轻响。
苏勇继续道:“但只要主力还在,群众还在,枪还在,我们就没输。鬼子兵多炮多,可他离不开路,离不开粮,离不开情报。咱们在山里,山就是咱们的营盘,老百姓就是咱们的耳朵眼睛。”
他停了一下。
“都记住一句话。”
所有人抬起头。
苏勇一字一句道:“不争一城一地,只争鬼子一口气。”
“让他喘不上来。”
众人齐声:“是!”
……
天亮前,独立旅像一把摊开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散进群山。
原本热闹的谷地很快冷清下来。
昨夜还堆满粮袋的山洞,只剩下扫过的泥地。弹药口被草灰盖住,洞门外撒了枯叶,连踩踏的痕迹都被树枝拖乱。马车拆了轮,车辕藏进柴垛,骡马分散牵走。
几个老兵背着柳条筐,在谷口来回撒马粪。
新留下的民夫看得发愣。
一个会汉话的台湾民夫小声问:“这也是打仗?”
旁边老兵咧嘴笑:“这比开枪还要紧。鬼子鼻子灵,你给他留啥,他就闻啥。”
那民夫若有所思,低头继续用树枝扫地。
北面三个村子也动了起来。
鸡还没叫完,村里的老人就被扶出门,孩子被裹进棉袄,女人背着包袱,男人赶着牲口。地方干部挨家挨户催:“锅别带了,粮埋好,水缸打翻,门别锁,别让鬼子看出人刚走。”
有个老汉舍不得院里的两袋高粱,蹲在地上不动。
赵刚亲自走过去,蹲到他面前。
“大爷,粮没了还能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老汉眼圈发红:“政委,那是俺全家过冬的命。”
赵刚沉默一瞬,把手搭在他肩上:“我们帮你藏。鬼子要是抢不走,还是你的。鬼子要是烧了,部队有一口吃的,就分你一口。”
老汉看着他,半晌后咬牙站起:“成。俺信你们。”
村外山坡上,民兵已经在挖藏粮坑。坑口选在乱石和荆棘后面,粮袋外裹油布,上面盖土,再铺碎石和干草。牲口被赶向深沟,孩子嘴里塞着干饼,不许哭出声。
太阳升起时,村子像被风吹空了。
只剩下几只没来得及抓走的鸡,在院里乱啄。
……
黑风口北面。
一支日军搜索队正沿着山路缓慢前进。
带队的是一个少尉,名叫小野。他脸色很难看,因为脚下的路太难走,前面又没有可靠向导。
伪军排长弯着腰跟在旁边,满脸讨好。
“太君,昨儿个运输队就是在这一带没的。八路肯定往山里去了。”
小野冷冷看他:“哪座山?”
伪军排长一噎,抬手指了一圈:“这……这片山。”
小野一巴掌抽过去。
“蠢货!”
伪军排长捂着脸,不敢吭声。
日军搜索队共有三十多人,配一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另有二十多个伪军。山下俊二的命令很清楚:不许深入追击,不许恋战,发现车辙和物资转移痕迹,立刻回报。
小野不敢违令。
黑风口那一仗打得太惨,残兵回去时像丢了魂。谁都知道,独立旅不是从前那支只会伏击几辆车的小部队了。
走到一处岔沟时,前面的尖兵忽然蹲下。
“车辙!”
小野立刻上前。
沟口泥地上,果然有两道浅浅的车辙,似乎被人用树枝扫过,却没扫干净。旁边还有一截草绳,挂在荆棘上,草绳上沾着些白色粉末。
伪军排长伸手捻了捻:“像是面粉。”
小野眼神一凝。
“继续查。”
尖兵又在沟里发现几处马蹄印,还有半只破粮袋。粮袋上有日军仓库常用的黑色编号,虽然被泥抹过,仍能看出一点痕迹。
小野心头一跳。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追进去,而是让人向两侧搜索。
山林安静。
除了风吹枯草,没有任何动静。
小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谨慎占了上风。
“记录位置。派两人回报。”
伪军排长急了:“太君,不追?这可是八路的粮车!”
小野冷冷瞥他:“你想进去?”
伪军排长立刻缩脖子:“不,不,小的听太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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