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洞外,卫生员把最后一盏油灯罩上半截破布,灯光便只剩一圈昏黄。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从窑洞里传出来,和远处山沟里的虫鸣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沉。
苏勇没有睡。
指挥所里铺着那张被磨得发白的地图,几盏小油灯围在四角,灯芯烧得噼啪作响。赵刚、周铁山、陈大山、王喜柱、刘黑子,还有几个营连干部都在。
刘黑子腿上缠着绷带,站得笔直。
苏勇看了他一眼:“坐下。”
刘黑子摇头:“站着清醒。”
苏勇没再勉强,手指点在黑松岭一线。
“明日鬼子必定会从东面往老槐坡送补给。今天他们草料烧了,弹药也挪乱了,步兵炮用了不少炮弹。山下俊二要稳老槐坡,就离不开这趟补给。”
赵刚道:“据俘虏交代,鬼子在东沟镇还有一批铁丝网、木桩、粮包和炮弹。桥没修好前,骡马队最可能走驮马道。”
周铁山皱眉:“驮马道窄,确实适合打伏击。可问题是,黑松岭离鬼子东沟镇据点不远,枪一响,增援很快就到。”
“所以不能恋战。”苏勇说,“打的是补给,不是人头。”
陈大山眼睛一亮:“烧车,炸弹药,砍骡子?”
赵刚看了他一眼:“骡子能牵走最好,乡亲们也缺牲口。”
陈大山讪讪一笑:“我就这么一说。”
王喜柱搓了搓手:“旅长,俺炮兵去不去?”
“去一门小炮,带四发炮弹。”苏勇道,“不用你们硬轰,关键时刻封路。”
王喜柱立刻挺胸:“保证封得严严实实。”
苏勇又看向刘黑子:“你带侦察排残部,提前摸到黑松岭北口。任务不是主攻,是断尾和观察。若发现鬼子护送队兵力超过一个中队,立刻发信号,伏击取消。”
刘黑子眼里闪过一丝不甘:“旅长,我想打前面。”
苏勇平静道:“你今天刚带人从刀口上回来,脑子里还装着小丁。让你打前面,你会不会冲过头?”
刘黑子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苏勇的声音没有责备,却像刀一样直:“你是排长,不能只想着报仇。小丁用命换回来的人,不是为了让你再把弟兄们填进去。”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黑子低声道:“明白。”
苏勇点点头:“黑松岭这一仗,打完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众人抬头。
苏勇缓缓说道:“如果机会合适,把小丁接回来。”
刘黑子猛地看向他。
苏勇道:“山下俊二今晚会戒严老槐坡,但明日补给线被打,他必定分心。到时候我们派一支小组,从灌木坡方向摸过去。抢不到就撤,不能硬拼。”
刘黑子的眼圈一下红了,嗓子发紧:“旅长……”
“我说过,不让他白扔在那里。”苏勇顿了顿,“但记住,活着的人还要打仗。”
刘黑子重重点头:“是。”
赵刚把话接过去:“政治攻势也要跟上。今晚传单已经写好,地方同志正在刻蜡板。明天一早,黑松岭伏击前后,我们在几条道口都撒出去。内容很简单——伪军弟兄,八路救的是百姓,不杀投诚人;鬼子拿你们挡枪,迟早让你们送死。”
周铁山笑了笑:“这一招比子弹还扎心。”
赵刚说:“扎心才有用。”
苏勇站起身:“各部回去准备。丑话说在前头,明天谁要是贪战,坏了全局,我撤他的职。”
陈大山咧嘴:“旅长你放心,我这回就打一口,咬了就跑。”
苏勇看着他:“你这张嘴最不让人放心。”
屋里终于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不大,却把白天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闷冲开了一点。
命令很快传下去。
一营抽两个连作伏击主力,埋在黑松岭南坡和西侧乱石林。陈大山带二营一个连负责截断东沟镇方向的增援。王喜柱的炮兵小组扛着一门轻迫击炮,趁夜沿干河沟前出。赵刚带地方干部和民兵,布置传单、喊话和接应百姓转移。
刘黑子则带着剩下的几个侦察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里。
临走前,他去了窑洞口。
刘嫂子正帮卫生员烧水,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黑子同志。”
刘黑子迟疑了一下:“嫂子,明天我们可能去接小丁。”
刘嫂子的手一抖,水瓢里的水洒出半瓢。
她低下头,半晌才说:“若能接回来,俺给他缝寿衣。若接不回来……俺也记着他。”
刘黑子喉咙像堵住了。
刘嫂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些的蓝布,递给他:“这是俺包药剩下的一块布。要是见着他,给他盖一盖脸。那孩子年纪轻,别叫风吹着。”
刘黑子接过布,手指攥得发白。
“好。”
……
黑松岭在东沟镇西北十五里。
这地方名叫岭,其实是一片起伏的山脊。岭上松树多,树干黑沉沉的,远远望去像一群披着黑衣的沉默汉子。山路从岭腰穿过,窄得只能容一辆骡车通过,两边一边是陡坡,一边是乱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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