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纪二十一年,九月初十。
燕王麾下先锋将军林秀与鲁王大军会战于洛阳郊野,鏖战数日,双方尸横遍野,鲁王大败而归。
此役过后,黄河以北,尽为燕王白希烈囊中之物,乾朝大军全线南撤,倚仗长江天险,与正待休整的燕军隔江对峙,天下局势,如绷紧之弓弦。
……
与此同时,南方道州。
另一边,道州,师离接回了阿栖,众人骑着马穿过莽莽山林朝黔地出发。
一路多山路,山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吹着令人心生气闷。
自永州出发算起,已过了四日光景。
一路向西,朝着远方黔地而行,队伍中的气氛却比山间的雾气更为沉重凝滞。
伏常山与樊旧两骑走在最前头。
袁九月裹着厚厚的披风,侧坐在他身前,将头轻轻靠在师父的怀里,睡得沉沉。
伏常山睡眠极少,所有心思都用在了袁九月身上,那十三根金针每日需重新起落一次,每次施针完毕,他的面容便更憔悴一分。
万幸,在第一日傍晚,袁九月便悠悠转醒。
由于身子仍旧十分虚弱,她醒来后看到师父与伙伴都在,也安心下来,一天当中倒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李缓沉默紧随伏常山左右,目光常常落在袁九月苍白的脸上,久久不动。
师离则是带着阿栖,同方秋鸿二人跟李缓并肩骑行,师离偶尔会跟李缓说上两句,不过大多数时间里,一行人只是在沉默中赶路,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曹清与见难各骑一匹马,走在队伍后段。
曹清脸上看不出悲喜,手指时不时抬起,轻轻按一下胸前内襟,那里,藏着以明黄缎帕仔细包裹的传国玉玺。
而见难脸上却写满了不耐与烦躁,嘴里不时低声咒骂着这崎岖难行的鬼路,潮湿闷热的鬼天气,倒成了队伍里最大的声响。
午时过后,一行人穿过一片崎岖山路,前方出现岔道。
一条是继续向西的山路,另一条则偏向西北,绕山而行的官道。
师离忽然勒住了马,望着那条西北向的官道,眼神有些飘忽。
她唤住身旁的方秋鸿,压低了声音:“方师兄,你看那边,是不是快到思州地界了?”
方秋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官道延伸的尽头,一座雄伟城池隐隐若现,正是思州城。
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再往前二十余里,便是思州了。”
李缓闻言,脚步也停了下来,望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城池,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悬崖,坠落,山风,何束……还有醒来后与师离二人的绝处逢生,往事历历在目。
三人对望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想法,当初方秋鸿为二人在那里立的两座坟,得去拆了。
片刻后,方秋鸿叹了口气,提起缰绳跟上伏常山,开口道:“伏老,前方不远有一处坟,是在下一处旧日心结所在,既然途径此地,恳请稍作绕行,容我了却此事,以免心神不宁,影响后续路程。”
伏常山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徒弟,又冷冷扫过李缓,显然极不愿节外生枝。
犹豫片刻后,他终是硬邦邦开口道:“尽快。”
倒是后面的见难和尚耳朵尖听见了,立刻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啥?又要绕路?就为了一堆黄土垒的破坟头?这他娘的得耽搁到什么时候!要佛爷我说,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省事又利索!”
师离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臭和尚,你这嘴巴能不能积点德,你这污言秽语哪里像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了?”
这几天,两人时不时对骂几句,早就习惯了。
看到师离柳眉倒竖的模样,见难倒也没再多挑衅,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曹清此时却显得格外通情达理,他驱马上前几步,打圆场道:“和尚稍安勿躁,方少侠也是性情中人,了却一桩牵挂,方能心无旁骛,想来也费不了多少时辰,不会误了正事。”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笑了笑道:“既然定了,那便走吧。”
于是,一行人拨转马头,改道踏上了西北向的官道。
然而,随着深入,这所谓的官道也渐渐变得荒芜狭窄起来,路面碎石增多,两侧不再是开阔地带,而是愈发陡峭的山崖与逐渐茂密的树林。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高处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费力地穿透下来,在林间雾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古树,垂下缕缕残枝。
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大,雾气在林间无声地流淌,几乎快要与世隔绝。
虫鸣鸟叫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山林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哒哒声,以及马匹略显粗重的喘息,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方秋鸿改走在最前带路,对这里的地形似乎记忆犹新。
李缓跟在他身后,看着两侧似曾相识的风景,又转头看了眼师离,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心慌。
这里太静了,静得反常。
即便是深山老林,也不该如此了无生气。
“方师兄,我记得应当不远了吧?”
师离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嗯,就在前面不远,那个山坳转弯过去便是。”
方秋鸿沉声应道,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李缓却没有开口。
这条越发熟悉的山路,不仅勾起了坠崖的记忆,更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了几个月前。
那时,他还是戴罪之身,刚刚得知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前路一片迷茫。
是颜仲昌,那位如师如父般的老者,给了他庇护与温暖。
当时,也是这般,一队人马行走在这条山路之上,以为即将在黑暗中窥见曙光。
然后,一切就在最接近光明的时刻,戛然而止,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一片边缘已然枯黄卷曲的树叶,悄无声息地从高处枝头飘零而下,在空中打着旋,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李缓的肩头。
李缓微微一怔,伸手将那片枯叶拈起,举到眼前。
他盯着这片枯叶,目光怔怔出了神。
一叶方知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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