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魏勇在出租屋给王建国打了电话。
老陈在旁边坐着，桌上摊开一份常虹VCD近三个月的销售数据传真件，这是下午王建国的秘书按要求发过来的。
数字不好看：四月份两千一百台，五月份两千三百台，六月份截至目前一千四百台。
电话接通后魏勇甚至懒得寒暄，直接说道：
“王总，销售数据我看了。”
王建国在那头沉了两秒，“挺难看吧？”
“难看。但我觉得还能救。”
“怎么救？”
“降价。现在常虹VCD的零售价是四千二百块，同期万利达卖三千八，新科卖三千六。你比人家贵了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消费者没理由选常虹。”
“那要降多少？”
“降到三千五。”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好半天王建国才喃喃说道：
“三千五？那我的毛利只剩百分之八了。”
“百分之八够撑四个月。四个月之后销量达标，索尼的债转股作废，到时候你想涨回去随时涨。”
“魏老板，你说的轻巧。降价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常虹的定价要过董事会，董事会里有索尼的席位。”
“索尼的席位占几个？”
“两个，一共七个董事席位，索尼占两个。”
“五比二。您在董事会里有绝对多数。”
“绝对多数是没错，但定价调整这种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董事同意。七个里面要五个才行。”
魏勇沉默了三秒。“您自己手上稳定的票数有多少？”
“我自己加上跟了我多年的两个老人，三票是准的。只是另外两票。一个是设备部的赵德山，一个是财务的周敏。赵德山这个人没什么立场，谁势大跟谁。周敏是个老会计，保守，降价这种激进方案她未必投赞成。”
“赵德山我帮不了你，但周敏……”魏勇停了停，“你给她算一笔帐：不降价的话四个月之内卖不到两万台，卖不到两万台索尼启动债转股，债转股之后索尼控股百分之五十三，周敏的财务总监位子还坐得住吗？”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吸气的声音。
“索尼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换财务团队，这是渡边一郎在东南亚的标准操作。周敏干了十几年常虹的帐，让她想想一旦索尼控股她是什么下场。”
“行，周敏我自己去谈。但降价方案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测算报告，成本结构、利润预估、月销量目标分解、现金流影响，你拿得出来吗？”
“明天中午之前传真给你。”
“你这边有人能做这种报告？”
“杨影做过四年安永的审计，财务模型是她的强项。”
王建国没有再问杨影是谁。
他大概已经默认了魏勇这个团队里有各种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人。
“还有一件事。”魏勇换了个话题，“李宗华的事公安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他的身份证号查过了，今天中午在深城罗湖口岸有一条出境记录，去了港江。”
“去港江了？”
“人已经过了关。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除非走司法协助，但那个流程太慢了。”
魏勇右手捏着电话听筒，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总，李宗华的人追不回来没关系，但他带走的东西，VCD整机技术规格书，这份文件的影响您得想清楚。”
“我想了一整天，但不知道怎么办。”
“您也知道这份规格书到了索尼手里意味着什么，他们不需要逆向工程就能掌握常虹VCD的完整技术参数。如果他们把这些参数拿去华兴电子开模、试产……”
“我知道。”王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我下午让总工办的老周连夜改了VCD的核心电路板设计。当然改动不大，主板上换了两颗关键IC的位置，电源管理模块的拓扑结构调了一下。性能不变，但PCB布局跟李宗华拿走的那份规格书对不上了。”
老陈在旁边听到王建国的话，眼睛登时睁大了。
“也就是说索尼即使拿到那份规格书，跟常虹的也不匹配？”
“是的。”王建国说，“他们要是照着那份图做出来的板子，装进VCD机箱里，跟现在常虹出厂的主板接口肯定对不上。”
魏勇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王总，这一手您干的实在太漂亮了。”
“别夸我，都是是被逼的。”王建国的语气松了一点，“李宗华在我眼皮底下干了半年的内鬼，这是我的失职，至少亡羊补牢我得做到位。”
“规格书的变更需要保密，您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控制在几个？”
“三个，我、总工老周、还有一个画图的技术员，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人。”
“够了。”
魏勇和王建国的电话聊了四十分钟才挂断。
魏勇挂断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王建国这个人比我预估的还要有手段。”
“是啊。”老陈给他倒了杯水，“改规格书这种事我想不出来。”
“他是车间出来的人，他知道图纸对生产线意味着什么。”魏勇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可是一张过期的图纸比一张白纸更危险，索尼的人拿着它以为是对的，等做出来发现不对的时候，恐怕三四个月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刚好是咱们的窗口期。”
“对。”
两人还在聊着天，杨影突然发来一打厚厚的传真。
第一页是常虹VCD降价方案的财务模型初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第二页是一则简短的情报：田中健二今晚从深城飞回东京，航班信息已确认，索尼深城办事处的日常事务移交给了一个叫山本浩二的人。
“田中健二走了？”老陈拿着纸看了两遍。
“按照情报来说，应该是调回总部去了。”魏勇拿过第二页看了一眼，“他在深城待了这段时间锣也敲了鼓也打了，现在该回去汇报了。”
“他走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是好事，华强北这边的压力松一松。但长期不好说——他回东京汇报之后，渡边一郎的决策会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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