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鸡换地方，是在狗杂和老K离开西港的第二天上午。
老城旧楼不能再住。那种地方适合临时落脚，不适合长期居住。
西港这几年盖了太多楼，海边一排高层从白天亮到晚上，里面住着赌场经理、园区财务、外地老板包养的女人，也住着临时租房躲事的人。人越杂，越没人多看别人一眼。
花鸡租下的是海边高层二十几楼的一套空房。
房东是本地女人，房子原本租给来赌场玩的外地客，一次收几天钱，不问护照，不问来路，只问押金够不够。客厅窗户正对着狄浩住的那栋公寓，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和一片停车场。白天看过去，对面楼层玻璃反光，什么也看不清，晚上灯一亮，谁在哪一层，哪扇窗后面有人走动，反而清楚。
花鸡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小包，两部旧手机，一副望远镜，几张当地电话卡。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坐在客厅角落里，看了一整天。
摸一个人，不能先想着怎么动他。
很多人做事喜欢贴得很近，恨不得趴到人家门缝底下听一句话。那是小贼的做法。真正要看一个人，先看他的日常。一个人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在哪个地方停得久，在哪个地方只露个脸，什么人能进他的门，什么人只能在楼下等，这些东西比一句话值钱。嘴可以骗人，习惯不太骗人。
狄浩的习惯，比花鸡想的还窄。
第一晚，狄浩公寓的灯是九点四十几分亮的。
亮的不是客厅大灯，而是靠里一间房的冷白灯，过了一会儿，客厅才亮起来。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先进地库，五六分钟后，顶层其中一扇窗后有人影走过。那个人身形不壮，走路很快，停下来的时候背微微靠近窗边，像是在接电话。
花鸡把时间记下来，又看停车场入口。
第二天上午，狄浩九点前后从地库出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前车坐保镖，后车坐他和孙伟。
这个助理的情况，花鸡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摸清楚了。
孙伟很好认，三十出头，戴细框眼镜，夹着文件包，永远比狄浩先一步开门，又永远不抢在狄浩前面走。这样的人在老板身边不是靠拳头吃饭，是靠记性和分寸吃饭。
车往西港大子集团那栋酒店式公寓去。
花鸡没有跟到楼下。他换了一辆摩托，绕到另一条街。那栋楼楼下挂着旅游接待、网络服务和几间只挂牌不见人的办公室，门口有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岗，脸上没有保安那种懒散，眼睛一直在看车牌。电梯要刷卡，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狄浩的办公室就在顶层，花鸡来之前已经知道。
知道不等于看见。
他在街对面喝了一杯很淡的冰咖啡，看见孙伟先下楼，跟一个本地男人说了几句话。本地男人穿花衬衫，脸上带笑，手却一直没离开裤袋。不到二十分钟，阿宏也来了。
阿宏比资料里说的还瘦一点，三十几岁，本地人，黑，眼睛小，进门时没有往上看，也没有往两边看。他是替狄浩做清理的人，这种人习惯把事情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不喜欢在明处停太久。
阿宏在楼里只待了不到半个钟头。
出来时，他没坐原来的车，换了一辆旧皮卡，车斗里压着几只空塑料筐。西港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太多车披着生意外皮跑来跑去，冷链车能装人，旅游车能运枪，送水的小货车后面可能藏着现金。这里的明面生意和暗面生意从来不是两张皮，而是一张皮翻过来用。
花鸡没有追阿宏。
杨鸣让他摸狄浩，不是让他把西港所有脏东西都翻一遍。花鸡也很清楚，狄浩现在身上同时压着两件事：林文死没死，刘洋会不会再补一刀。一个人被两件事压住，日常会变形，见什么人、避什么人、在哪个地方停一下，都带着痕迹。
第二晚，狄浩公寓的灯十点零几分才亮。
他回来得比前一天晚。楼下车进地库时，后车副驾驶先下来一个人，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人，才回身点头。狄浩下车后没立刻上楼，而是在地库口抽了半支烟。花鸡隔着距离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点火星在暗处亮了一下，又很快被按灭。
西港很多老板晚上回公寓，身后跟女人，手里拿酒，进门前还要在大厅里跟熟人打招呼。狄浩没有。他住在海边高层，楼下两道岗，屋里亮着好看的灯，可他的生活只有办公室、公寓、园区和几个不能摆到台面上的见面点。年轻人爬得太快，享受反而变少，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有没有摔下来。
第三天中午，狄浩去了三号园区。
三号园区已经换过一批门岗。门口多了一道铁栅栏，里面有人搬监控杆，几个新来的业务员被集中在一楼大厅，背着包站成两排。狄浩没有进大厅，只在门口停了几分钟。孙伟跟园区主管说话，阿宏站在车旁抽烟。狄浩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抬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
下午三点多，老冯出现了。
他没进园区，车停在街口一个卖椰子的摊位旁。深色冲锋衣，口罩，帽檐压得低，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狄浩的车从园区出来后，没有停，只慢了一下。孙伟降下车窗，递出一只很薄的信封。老冯的人接过去，回到车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花鸡坐在街边一辆旧面包车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把老冯的位置重新放了一下。
老冯不是狄浩的人。这样的人在西港很多，又不多。园区、赌场、放贷公司、网赌盘子，明面上都有会计、司机、客服和保安，暗面上还需要另一批人：找人、收账、盯梢、处理尸体、买通医院和执法员，把不能写进合同里的事做完。老冯吃的就是这碗饭。他不讲忠诚，只讲风险和价钱。狄浩给钱，他替狄浩抓狗杂。刘洋的人冲了他的仓库，打死他一个手下，这件事就从狄浩的活变成了他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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