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莫港,花鸡回来的第二天上午。
港务办公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杨鸣正在看一份南亚那边送过来的设备清单。清单打印得很厚,前面是笼舍编号、空气过滤、消毒间、隔离观察区,后面是饲料、疫苗、采血针、运输箱和几个英文缩写的检测项目。南亚做事一直有这种习惯,表面上把流程写得很完整,让人觉得这是一桩干净的商业合作,可真正重要的东西永远不会放在纸面最显眼的位置。
花鸡进门时,杨鸣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
花鸡把门带上,在杨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在西港待了这些天,脸上没有什么疲态,只是皮肤比出发前黑了一点。西港那种地方,白天海风里带着汽油味,晚上赌场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待久了,再干净的人身上也会沾一层浮灰。
杨鸣把清单合上,抬头看他:“说吧。”
花鸡没有从头讲。
他做事一向如此。
杨鸣要听的也不是西港每天几点下雨、狄浩有几个手下,他要知道的只是事情的轮廓。
“那个叫刘洋的死了,狄浩活下来了。陈至没追究。”花鸡说,“狄浩出院后,大子集团开了内部会。刘洋手里的园区被拆开分了,狄浩也拿了一部分。木棉集团那个名额,陈至给他了。”
杨鸣点了一下头。
这很像陈至的做法。一个老板如果真的要查,就不会等到会议上分园区。分了,就说明刘洋这件事在桌面上已经过去了。至于心里有没有数,那是另一回事。很多老板用人,从来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这个人还能把事做起来。
花鸡继续说:“狄浩自导自演,找了两个枪手不算专业,现场做得也不算干净。陈至应该看出来一点,至少是怀疑了,但没动他。”
“正常。”杨鸣说,“另外一个已经死了,狄浩还有用。这个时候动狄浩,西港那边又要乱一轮。陈至不缺怀疑,他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花鸡看了他一眼。
杨鸣这些年很少把情绪放在脸上。狄浩这个名字,对别人来说只是西港大子集团下面的一个骨干,对杨鸣来说却隔着狄明。一个死去多年的兄弟,和一个越走越偏的弟弟,中间这笔账不好算。
花鸡这次去西港,除了摸狄浩现在的底,也是在替杨鸣看一眼这个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和他见了一面。”花鸡说,“在医院里,他现在被几边盯着……陈至、刘洋的人、还有我们。”
杨鸣没有说话。
花鸡停了停:“他说想见你一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港区有车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传上来。现在的森莫港和最早已经完全不同。五千吨级泊位落成以后,港区车流多了,仓储区也开始真正有了货物周转的样子。以前这里靠的是杨鸣这批人的刀和枪站住,现在开始靠登记表、吊装计划、检疫证明和一车一车的货往前走。
一个地方真正立起来,不是因为没人敢打,而是因为打了它会影响很多人的生意。
杨鸣过了一会儿才问:“他是怎么说的?”
花鸡说:“关于他哥的事,想听你亲口说。”
杨鸣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狄浩要听什么,其实杨鸣心里有数。狄明当年怎么死,为什么死,有没有人逼他,杨鸣这些年不是没想过。狄明不是被谁推上去的,他是自己走到那一步。可一个哥哥死了,弟弟心里总要找一个能恨的人。人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他恨得越久,就越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恨错了一部分。
杨鸣不怕狄浩恨。
恨这种东西,只要还在心里,就还可以谈。真正麻烦的是人把恨变成生意,把旧账变成杀人的理由,再拿这个理由给自己所有贪心和阴招找台阶。
“他要真愿意来,我见他。”杨鸣说,“他认我这个哥哥,那就是自己人。过去那些事,我该说的都会跟他说清楚。他要有自己的想法,也没关系,路是他自己走的,我不强拉。可他要觉得狄明死了,我就该一辈子让着他,甚至他拿这件事来跟我作对,那就不能这么算了。”
花鸡点了一支烟,没有抽,只夹在手里。
“我看他这些年,应该成长了一些。”花鸡说,“以前他是憋着一口气,什么都往死里想。现在至少能坐下来听人说话了。西港那边这一关,他也算自己闯过去了。”
这话说得很轻。
花鸡不是替狄浩求情。他也知道狄浩这些年做的事不干净,偷钱、灭口、枪杀刘洋,哪一件拿出来都不是一句“年纪小”能盖过去的。可花鸡见过当年的狄浩,也见过当年的狄明。他不想把话说死。
杨鸣看了他一眼。
花鸡这点心思,杨鸣当然看得出来。花鸡平时不爱替人开口,尤其不替外人开口。狄浩能让他说一句“成长了一些”,已经是很少见的事。
杨鸣没有拆穿他。
“长大是好事。”杨鸣说,“但人长大以后,做错事就更不能说自己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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