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惦记着祭拜的事,微微抬眼看向一旁的周安,轻声开口问道。
“安哥,我问你个事。”
周安抬了抬眼皮:“你说。”
姜宁一边细心把叠歪的元宝边角捏平整,一边说道:
“在我们云南老家那边,中元节祭祖都是要亲自拿到坟头上去烧的,得对着祖坟祭拜才算诚心。
咱们明天,要不要上山去爹娘的老坟跟前烧纸祭拜?”
这话问得实在,也是她从小到大遵循的习俗。
在云南乡下,无论清明还是七月半,家家户户都要往坟地跑。
纸钱元宝、香烛供品全都送到坟前,算是对先人的敬重。
周安听完她的话,手上捋纸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沉思片刻。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笃定。
“不用上山了,就不去老坟那边烧了。”
姜宁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
周安缓缓解释道:
“眼下已经入秋了,你也知道咱们山里的气候,秋天天干物燥,连日没下雨,山上的草木全都干透了。
枯枝、干草、落叶铺得满山都是,一点火星就能燃起来。
要是去山上坟地烧纸,风一吹火星飘散开,极易引燃杂草林木。
万一闹出山火,那就是天大的麻烦,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是最实在的缘由,入秋的大山最是怕火,一丁点疏忽,就能酿成大祸。
顿了顿,周安又补了一句,道出另一层更深的顾虑:
“再者说,烧纸祭拜这事,就算是在村子里,也得低调行事,万万不能张扬。”
姜宁心里隐隐明白几分,却还是静静听着。
周安这番话,完全贴合眼下六十年代的时代规矩,半点不假。
这个年头,民间祭祖烧纸的规矩和往后完全不一样,有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讲究和尺度。
当下的政策,并没有明文下令彻底禁止百姓祭祖烧纸、祭拜先人,不算违禁大错。
但从上到下,都在大力提倡破旧立新、破除封建迷信。
绝不公开鼓励焚香烧纸、磕头祭祖这类传统祭祀行为。
整个公社、大队、各村寨,年年都在宣传新风尚。
村里的老式祠堂大多已经废弃,不少祖宗牌位、供奉摆件都被统一收缴清理。
所有集体公共场合,绝对不允许搞焚香、烧纸、祭拜、摆供这些传统仪式。
一旦发现,必然会被村干部批评教育,当众整改。
虽说管控严格,但人心孝道是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东西。
根本不是几句口号、几项宣传就能彻底斩断的。
乡下的百姓,世世代代信奉敬祖尽孝。
在庄稼人的心里,清明、年三十、七月半中元节,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三个祭祖日子。
无论日子再苦、条件再差,也不能断了对先人的念想、丢了自家的孝道。
所以民间私下祭祖的行为,从来就没断过。
只是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不敢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操办。
家家户户都是私底下、小规模悄悄进行。
绝不聚众,绝不张扬,更不会在村口、大队院、晒谷场这种人多眼杂的公共场合露面。
村干部、公社干部心里也通透,知道老百姓重情义、重孝道。
只要不聚众闹事、不公开宣扬、不搞得声势浩大。
只是家家户户闭门悄悄烧一点纸钱、简单祭拜。
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常极少有人较真追责,不会为难普通农户。
除此之外,这年头的祭祖烧纸,本身也十分简略朴素,根本谈不上铺张。
最大的原因,还是农村家家户户条件有限。
经济拮据,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置办专门的祭祀用品。
市面上也极少有专门售卖的冥币、成品纸钱,物资稀缺又金贵。
寻常庄户人家,根本舍不得花钱买成套的祭祀用品。
老百姓祭祖,全是凑凑数数将就应付心意。
大多都是找便宜的黄草纸、废旧粗报纸、没用的卷烟纸。
随手撕成一张一张,简单规整一下,就当成祭祖的纸钱。
谁家也买不起大把大把的成品纸钱元宝,更没有丰盛供品。
每到祭祖节日,家家户户都是简单烧一小撮自制纸钱。
简简单单,草草了事,不求场面隆重。
只求心到意到,图一份对先人的念想、一份心安。
把其中的门道细细想通透,姜宁瞬间就明白了周安的顾虑。
她轻轻点了点头,手上叠元宝的动作也愈发谨慎:
“还是你想得周全。确实不能张扬,也不能上山冒险。
安稳低调在家里祭拜,心意到了就够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里的黄昏落得快,短短一会儿功夫,周家村就沉入了沉沉夜色。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零零散散挂在天幕上。
晚风从后山慢悠悠吹过来,带着入秋之后的凉意。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都熄了大半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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