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落凤坡残营。
冷风裹着沙土,把牛皮大帐拍得震天响。
陈康赤着上身,大马金刀地跨坐在行军马扎上。左臂搭在木案边缘,小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已经化了脓,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
一个背着药箱的随军老军医跪在案边,手里捏着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割。”陈康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大……大帅,营里的金创药和麻沸散,三天前就断了。现在割这腐肉,只能硬挖,还要拿烙铁封口,这要是疼晕过去……”老军医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老子让你割!”
陈康猛地探出完好的右手,一把薅住军医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拽到了木案上。他那双因为连日熬战而布满血网的眼睛,死死钉在军医脸上。
“肉烂了不剜,整条胳膊就废了。老子还要拿这只手去砍苏御那老贼的脑袋。再啰嗦半句,老子先拿你的脑袋祭旗!”
军医吓得面无血色,连连告饶。他咬紧牙关,手里的剔骨尖刀终于对准了那团紫黑色的腐肉,狠狠切了下去。
刀锋割破烂肉,刮在臂骨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陈康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突,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全身,顺着块块垒起的肌肉往下淌。但他没喊疼,只是随手抓起案上那个磨得包浆的酒葫芦,咬开塞子,仰头猛灌。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风沙打着旋儿卷进来,吹得帐内的牛油火把忽明忽暗。
来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背后背着一个用竹篾编织的考究书笈,书笈侧面还绑着一把油纸伞。这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进京赶考的穷酸书生。
正是锦衣卫千户,章功。
章功跨过门槛,反手将帐帘拉严实。他没有理会帐内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将背上的竹笈卸下来,稳稳当当放在脚边,随后抚了抚袖口沾染的黄沙。
“陈大帅好硬的骨头。”章功看着陈康那条被烙铁烫得冒起白烟的胳膊,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赞赏。
“嘶——哈……”
陈康将酒葫芦从嘴边挪开,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他没理会章功,甩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老军医,用一块破麻布将烫焦的手臂死死缠紧。
“少他娘的在这儿给老子扯犊子。”
陈康用牙齿配合右手打了个死结,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刮向章功。
“我们的粮草撑不住了,要粮草!”
陈康偏过头,冲着站在角落里的军需官扬了扬下巴。
军需官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桑皮纸,快步走到章功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章功接过纸单,展开。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
“陈麦十万石,粗盐三千斤。”
“三七、白药等止血草药五千斤。”
“越冬棉袄五万件,箭簇十万枚,精铁锭两万斤……”
章功念着念着,停了下来。他将纸单对折,塞回袖中。目光平视陈康。
“陈大帅,这是五万大军足足三个月的补给。”
章功的声音很稳,透着常年跟数字打交道的理智。
“如今中原战火连天,水路不通,苏御的巡防营把各处关隘卡得死死的。我南境的物资,得靠商队化整为零,走私道、过山路,一车一车地往你这儿蚂蚁搬家。”
“你这张单子,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就算咱们手里有粮有铁,一次性运这么多过来,目标也太扎眼,半道上准得被朝廷的兵给截了。”
章功看着陈康那张渐渐阴沉的脸,寸步不让。
“仗,要慢慢打。饭,要一口一口吃。这批货,我做主,先给你运半个月的量过来。”
“砰!”
陈康完好的右手猛地砸在木案上。
粗大的裂纹顺着木纹蔓延,整个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半碗带着血水的污水直接被震飞出去,泼在青砖上。
“半个月?!”
陈康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饿熊,直接压迫到章功面前。
“老子在落凤坡跟李震那条疯狗死磕!每天一睁眼,就有几千个弟兄变成烂肉!”
他指着帐外,指着那些在寒风中哀嚎的伤兵营。
“老子从西北带出来的弟兄,越打越少!快他娘的死绝了!”
“这仗没法慢打!老子现在必须在豫州、兖州就地抓壮丁!给老子补充兵源!这十万石粮食,不是给我这帮老弟兄吃的,是拿去喂那些新抓来的中原泥腿子!不把他们喂饱,他们怎么心甘情愿给老子卖命?!”
章功的眼神停顿了半息。
他看着暴怒的陈康,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诧异。
就地征兵?
章功太了解陈康了。这个从西北马场里爬出来的枭雄,骨子里傲得出奇。他只相信他带出来的那十万喝风咽沙的西北狼,向来看不上中原这些饿得只剩骨头架子的流民,私下里甚至轻蔑地称他们为“两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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