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的声音不重，却让李凡的话戛然而止。
“朝廷自有法度，断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回去告诉吴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承诺在对方心中发酵，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要求：
“最后，再让王爷去自首。”
李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掴了一掌，又像是猝不及防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自首”这两个字在他脑中炸开，荒谬得让他几乎失笑。
大景开国百余年来，金枝玉叶的王爷们，何曾有过“自首”一说？
纵是那些犯了事的宗室，也需经过层层弹劾、严查细审、最终才由圣裁论罪。
这“自首”二字，怎么听都带着一种屈辱的、低三下四的意味，刺耳至极，如在吴王尊贵的身份上狠狠剜了一刀。
况且，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在太平年月，不过私下里赔个礼、退掉那块惹祸的田地、再罚上几个月俸禄也就遮掩过去了。
可偏偏撞在了这风口浪尖上——户部正被铁腕清查、宗室子弟风声鹤唳接连被软禁、女帝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寒刃尚未归鞘。
这块看似不起眼的田，此刻便成了一柄闪着幽光的利刃，死死悬在吴王项上，随时可能落下。
李凡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冷气仿佛带着冰碴，直刺肺腑。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掏出了两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侯爷，下官斗胆，恳请侯爷高抬贵手，放王爷一马。”
“王爷说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楚奕依旧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桌面那两份素色文书上，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什么文书？”
李凡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濡湿。
但他强自镇定，手指微微发颤地，将那两份文书又小心翼翼地、稳稳地向楚奕手边推近了一寸。
“侯爷亲自过目一番便知道了。”
楚奕伸出手，不疾不徐地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
上面是密密麻麻、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迹，内容清晰地记录着户部近年来经手的几桩违规买卖。
不仅仅是吴王强占的那块田，还有另外几笔见不得光的交易，涉及的人名、时间、地点、金额……
条分缕析，巨细无遗，详尽得如早就精心准备好的罪证清单。
楚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
接着，他拿起第二份文书，这是一份簇新的、纸质厚实的地契。
上面赫然写着“朱雀大街”的地段——上京城最繁华的心脏地带，紧邻着人流如织的东市，寸土寸金，价值连城。
“三间相连的上等铺面，位置绝佳，堪称聚宝盆啊。”
李凡听到这话，紧绷的脊背瞬间悄悄松弛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似乎也往下落了一点点。
他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瞳孔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劫后余生般的如释重负。
同时，心底一个声音在冷笑：
果然，传闻终究是传闻，这位看似铁面无情的淮阴侯，到底还是年轻气盛，逃不开这富贵荣华的诱惑。
贪财就好办，怕的是那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硬骨头！
“侯爷，从今以后，这就是属于你的聚宝盆了。”
林昭雪看了眼李凡，并没有将他的行贿行为放在心上。
拿钱砸自家夫君，应该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情了。
楚奕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手指的关节在那份地契华丽的封皮上。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凡脸上，那微扬的唇角似乎加深了笑意。
“朱雀大街的铺子，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到的宝地，炙手可热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笑意更深，眼底却依旧清冷，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吴王殿下……出手如此阔绰？几个铺子，说送就送？”
“难不成，是贪污受贿了太多，还是说大肆敛财赚来的民脂民膏？”
李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变化比刚才更加明显，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几乎是抢着话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和慌乱，连忙辩解道：
“侯爷明鉴！侯爷误会了！“
“我家……我家王爷素来奉公守法，名下确实有些产业，但都是合规经营，一应账目清晰可查！”
“这些铺子……这些铺子乃是王爷早年置办下的产业，如今……如今王爷觉得留着也是闲置，便想着赠予侯爷，聊表……”
他一时语塞，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聊表？”
楚奕恰到好处地接过他的话茬，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
李凡被噎得呼吸一窒，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干涩僵硬的笑容，干笑了两声才接上：
“聊表王爷的一点心意！”
“侯爷为朝廷查案奔波，夙夜操劳，王爷深感体恤，仅此而已！”
“绝无他意！下官敢以性命担保！”
他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强调着最后一句。
楚奕微微颔首，脸上那副认同的神情仿佛在说“原来如此”。
他慢悠悠地将那两份承载着巨大诱惑和沉重罪证的东西重新拿在手中，缓缓站起身。
他本就颀长挺拔的身形此刻更显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躬身站立的李凡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位王府长史，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挂在嘴角，眼神却如同深冬冰湖，冷冽刺骨。
一时间，让李凡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李长史。”
楚奕的声音陡然变了，刚才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李凡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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