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盟主堂的飞檐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
于文正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鸠杖,一步一瘸地走完了半座京城,最终停在了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建筑前。
他这辈子所有的肺腑之言,所有的慷慨陈词,都已经在金銮殿上耗尽了,无计可施的于文正,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曾最看不上的江湖之上。
议事厅里,陈忘正与风万千对坐饮茶。红袖垂手立在侧,素手执了青瓷执壶,正给二人续茶。
杨延朗刚遣人将号召群雄入京的盟主令快马送出,一抬眼,便看见于文正佝偻着背,缓缓跨过门槛。
杨延朗心头猛地一沉。
他从未见过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尚书这般模样,仿佛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笼罩,像是有人硬生生抽走了他的脊梁骨。
“于大人。”杨延朗急走两步赶上,亲自将他迎了进去。
于文正被他扶着坐下,接过红袖递来的茶盏,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浮沉的叶梗,犹豫半晌才开口:“陈先生,老夫今日,是来问计的。”
他缓缓将朝堂上的变故一一道来。
尤其是最后,天子竟搁置戚弘毅入城之请,下旨沐浴斋戒三日,开坛祭天,要亲问天意,再定战和。
说到这里,于文正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浊泪:“戚将军和一万多将士,已经长途奔袭三天三夜,没合过一眼啊。”
满室寂然。
“不问苍生问鬼神!”杨延朗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乱响,“这昏君是要活活害死戚大哥!”
“他若真逃了,害死的可不止你的戚大哥。”红袖将执壶搁在案上,声音清冷如冰,“这几日遵从盟主令,从四面八方赶来赴京的武林义士,如今估摸着已在路上。他若弃城南迁,这些人便会一头闷进这座无主之城,给胡人当活靶子。”
杨延朗脸色骤白,踉跄着后退一步:“什么?那……那岂不是我害了他们?”
“不止他们。”于文正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还有京城的百姓,还有整个北方万里河山。陛下若走,胡人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江淮以北,再无寸土可守。到那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我朝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那就杀。”
风万千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指尖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叮”地一声弹起,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弧,转了七八圈,“啪”地一声稳稳扣在掌心。
“杀了所有主张南迁的大臣,”他抬眼,眼中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或者,更干脆一点——杀了这狗皇帝,另立新君。”
“万万不可!”于文正霍然起身,鸠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急声喝止。
他死死盯着风万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早知道“侠以武犯禁”,却没想到这群江湖人,竟真的敢动弑君的念头。
好在下一刻,陈忘轻轻摆了摆手。
“不妥。”
于文正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却仍有隐忧。
他听得清清楚楚,陈忘说的是“不妥”,不是“不能”或者“不行”。
这两个字里的分寸,让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从十年前的血狱中爬出的鬼魂,早已将那个最极端的选项,在心里权衡过千百遍。
“杀朝臣,只会令天子愈发恐惧猜忌,到时候他只会跑得更快;弑天子,则天下大乱,藩王割据,诸侯蜂起。”陈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掷地有声,“胡人未退而内乱先起,这正是哈力斥最想看到的局面。两条路,都是死路。”
“那总比眼睁睁看着他弃城而逃好吧?”风万千挑眉。
于文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我去死谏。明日早朝,我便跪在宫门外。他们要弃城南迁,就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于伯伯。”
芍药不知何时从后堂走了出来,轻轻拉住了于文正的衣袖,仰着脸摇了摇头。
于文正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姑娘,终究没有说话。
陈忘的目光落在于文正那条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落下病根的伤腿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于大人,咱们这位陛下,恐怕是不会讲这些情面的。”
“君心未定,犹未可知。”于文正固执地摇头,“哪怕机会渺茫,老夫也要搏一搏。”
“君心已定。”
陈忘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于文正最后一丝幻想。
“他不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敢自己拿主意,怕担那弃城失地的千古骂名。严蕃很聪明,为了重获权势,愿意主动当这个替罪羊,这也是他多年追随朱钰锟,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再加上灵玄真人问出的天意,陛下便可以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走了。”
陈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史书上会这样写:不是他要弃城,是天意让他暂避;不是他怕死,是严蕃奸贪误国。你看,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千古骂名都有人替他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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