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朝阳初升,晨钟撞破黎明。
大殿之上,百官依班肃立,鸦雀无声。
朱钰锟端坐九龙宝座,眼神中往日里的优柔寡断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沉定。
“传朕旨意。”
朱钰锟开口,声音沉稳,字字珠玑。
“奸臣严蕃,欺君罔上十载,通敌卖国,祸乱朝纲。即日起革去一切职衔,打入诏狱,永不叙用。其子严仕龙除夕谋逆,其义子蔡文华引寇入关,罪证确凿,数罪并罚。着锦衣卫即刻抄没严府,严氏满门族人一律收监候审,不得走脱一人。”
满殿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礼部尚书房子陵脸色煞白如纸,死死掐着朝笏;苑明远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身子;几个平日里与严蕃过从甚密的官员,登时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喘。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求情。
昨日祭天台上那道裂石穿云的天雷还在每个人的心头轰鸣,灵玄真人焦黑的尸身还摆在刑部停尸房里。
上天已经用最暴烈的方式指认了“杂草”,谁敢在这当口逆天命而动?
于文正拄着鸠杖,缓缓出列,沉声道:“陛下圣明。老臣请旨,即刻传檄天下,召集兵马勤王。胡人虽被戚将军所阻,然主力未损,可汗哈力斥野心昭昭,卷土重来只在旦夕之间。当此国破家亡之际,唯有举国同心,依托京城,与胡虏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向龙椅:“另,戚弘毅所部一万四千步卒,自千里之外星夜驰援,羽门一战以少胜多,力挫胡虏前锋。如今已在城外驻扎三日,将士疲惫不堪,粮草箭矢亦渐告急。老臣再次恳请陛下——开羽门,迎戚将军入城休整。”
“召集勤王兵马一事,朕准了。”朱钰锟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颔首,“着兵部即刻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各省。命于卿总领天下抗胡军务,节制所有勤王兵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昨日还在朝堂上摇摆不定、一心想着南迁的皇帝,今日竟会如此干脆地将举国兵权托付给于文正。
于文正也是一怔,随即躬身领旨:“老臣遵旨,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于戚弘毅所部入城之事,”朱钰锟的声音顿了顿,只吐出两个字,“暂缓。”
于文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原以为严蕃既除,阻拦戚弘毅入城的最大障碍已经消失,此事定然水到渠成,却不想皇帝依旧不肯松口。
“陛下,”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戚将军忠勇可嘉,麾下将士更是百战精锐。如今他们孤悬城外,四面皆敌,若再得不到休整补给,恐难持久。”
“于卿此言差矣。”朱钰锟淡淡道,“胡人之所以不敢全力攻城,正是因为戚弘毅所部在羽门外虎视眈眈。若开城门放他们入城,胡人必集中全部兵力围困京城,届时我军只能困守孤城,坐以待毙。反之,留戚弘毅所部在城外,便可牵制胡虏大半铁骑,使其不敢倾巢而出,也能保证各地勤王兵马顺利入京。这才是万全之策。”
于文正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忽然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仿佛一夜之间,他便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问“怎么办”的年轻天子。
他的逻辑清晰,算计精准,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甚至比自己这个老臣想得还要周全。
一夜之间,他好像突然长大了。
“陛下思虑周全,是老臣愚钝。”于文正压下心头的诧异,又道,“即便如此,戚将军所部压力太大。老臣请旨,派五千天羽军出城增援,与戚将军互为呼应,以缓解其正面压力。”
“不可。”朱钰锟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天羽军是京城最后一道防线,担负着护卫京城的重责,绝不可轻动。一旦天羽军出城,京城防卫空虚,若胡人派奇兵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于文正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又退了一步:“那可否让戚弘毅所部分批轮防,每次放三千人入城休整半日,再换另一批出城?如此既能保证战力不减,也能让将士们稍作喘息。”
“更不可。”朱钰锟再次拒绝,“戚弘毅所部本就以少敌多,分兵乃兵家大忌。且城门一开一合之间,最是容易被胡人抓住破绽。若胡虏趁我军换防之时突然发动猛攻,羽门必失。羽门一破,京城便无险可守。”
于文正彻底沉默了。
他牙紧咬,握着鸠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朱钰锟不是没有想清楚,他是想得太清楚了。
他所有的理由都无懈可击,所有的算计都滴水不漏,但最终指向的只有一个结果——将戚弘毅和他的万余将士,永远钉在羽门之外,做一道挡住胡人铁骑的血肉长城。
一支孤悬城外、缺少补给、没有增援、退无可退的孤军。
“陛下!戚将军战功赫赫,怎能如此待他!”于文正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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