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正回府,披上了先皇御赐的那身旧铠甲,妻子穆琼英沉默地为他系紧了最后一根牛皮索,掌心轻轻按在冰冷的护心镜上,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与祈愿,都烙进这块能挡刀箭的铁片里。
于文正反手握住她的手,只握了片刻,便松开,抓起那根鸠杖,转身推门而出。
巷口,楚逍远已等候多时。
陈忘遣他来护卫于文正,只道:“于大人若执意出城,你便寸步不离,务必保护于大人周全。”
两人未走几步,十岁的太子朱宸安提着明黄衣摆狂奔而来,气喘吁吁:“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于文正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刚想说“殿下千金之躯,不可涉险”,却在看到朱宸安的眼中的决绝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人抵达羽门时,数万大军早已列阵门内,只等一声令下。
永安王朱潇渲下城迎接。
太子朱宸安向永安王行礼,道一声“皇叔”。
于文正展示手中圣旨,随即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四门出战的战前部署。
他的声音沉稳,不容半分置喙:“王爷,午时一到,四门开启,放各路军队出城鏖战。大军出城之后,请令天羽军即刻关闭城门,无论城下战况如何惨烈,绝不可开启城门。有畏战后退、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四门是京城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满城百姓皆为鱼肉,万不能给胡人可乘之机。”
朱潇渲重重点头,随即上前一步,沉声道:“于大人,你乃国之柱石,当留在城头统筹全局。本王虽不才,终究是皇室一员,且身负天羽军统帅虚名,危急存亡之际,理应由本王率军出城死战。”
于文正缓缓摇头。
“本王麾下天羽军,皆愿随本王——”
“王爷。”于文正打断他,“老臣已经答应过诸位将士,要与他们同进退,共存亡,若临阵脱逃,会让将士寒心。这一战,让老臣去。”
他将朱宸安推到身前,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不容有失,就托付给王爷了。”
朱潇渲接过太子,看着眼前这个身负铠甲的忠直老臣,眼眶骤然一热。
他深深躬身一揖,而后猛地转头,对副将沈岸厉声道:“沈岸!你率三百亲卫随于大人出城,于大人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沈岸抱拳领命,手按腰间雁翎刀,目光如炬。
于文正转身走向城门,刚要下令开门,楚逍远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于大人,且慢。”
“楚先生有何高见?”
“以步对骑,若无准备,必遭重创。”楚逍远转向朱潇渲,拱手道,“王爷,城头武库可有长绳?越多越好。”
朱潇渲虽不明其意,但当即命人搬来数十捆粗麻绳。
楚逍远取过一根,在两端各系一块拳头大的青石,握住绳身抡了几圈,猛地向前抛出: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缠住城下一根木桩的根部,两块青石借着惯性绕桩数圈,死死绞在一起,纹丝不动。
“是绊马索!”沈岸恍然大悟。
楚逍远将绳索递给身旁的士兵,高声吩咐:“每人照此制作一根,出城后听我号令。胡人骑兵冲锋时,前排列盾死守,后排全力抛索,不必求远求高,只抛到马蹄前一步即可。战马失前蹄,后队必乱,便是我军破敌之机。”
士兵们纷纷动手,片刻间,数千根系着青石的绊马索便已准备就绪。
于文正看着楚逍远从容不迫的身影,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面对那扇厚重的朱漆城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开城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嘶哑的嘶鸣,金色的阳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入,照亮了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于文正拄着鸠杖,第一个踏出羽门。
身后左右,楚逍远手持铁笔,沈岸横刀而立。
数万大军的方阵如潮水般隆隆涌出。
那面残破不堪、染满鲜血的“戚”字大旗下,戚弘毅拄着长刀缓缓抬头,当他看到那个佝偻却挺直如松的身影,心中一震,随即举刀高呼:“增援已至,奋勇杀敌。”
程晟、张博文、白芷……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看到了那道身影,原本沉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高坡之上,哈力斥看到羽门大开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守军倾巢而出的这一刻。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直指羽门,厉声咆哮:“全军出击!踏破羽门,屠尽京城!”
数万胡骑闻令而动,扬起漫天烟尘,黑色的洪流如决堤的江水,朝着羽门汹涌而来。
于文正站在羽门之前,将鸠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朗声道:“列阵——迎敌!”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在剧烈颤抖,胡骑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嗜血的寒芒。
“放箭!”城头之上,朱潇渲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骤雨般泼向冲锋的胡骑,硬生生将第一波冲锋的势头压得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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