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的茶刚喝到第三杯，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脚步沉稳有力，踩在青砖地面上，“踏踏踏”的，带着一种节律分明的节奏感，像是踩着鼓点来的。
周桐放下茶杯，往门口看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那身影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官袍，料子是上好的漳绒，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刚从熨斗底下拿出来的。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镶边，滚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缝的。
腰间的银鱼袋也是新的，袋口的穗子垂下来，金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官靴，靴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头上戴着暖帽，帽檐上干干净净，没有尘土，没有雪水。
帽顶的顶珠是青金石做的，深蓝色里嵌着金色的黄铁矿斑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个圆滚滚的身子裹在这身新行头里，整个人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白白净净，红光满面，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劲头。
和珅。
周桐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
“哟！和大人！”
他走过去，围着和珅转了一圈，眼睛在他那身新官袍上扫来扫去，嘴里“啧啧啧”地赞叹着，
“您今天这是……”
他顿了顿，伸出手，想去摸和珅的袖子，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脏了那上好的料子。
“您今天这一身，那叫一个精神！下官在秦国公府住了好几天，就没见过比您更气派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能滴出水来：
“这官袍，这料子，这做工——哎呀，和大人，您这是要去相亲啊？”
和珅被他这一通恭维说得眉开眼笑，胖脸上的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他伸出手，在周桐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算你小子有眼光。陛下要来城南视察，能不穿得体面些？”
他顿了顿，收回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膛，那圆滚滚的肚子更加突出了：
“本官这一身，可是京城最好的裁缝做的。就这料子——漳绒，你摸摸——”
他伸出一只袖子，递到周桐面前。
周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上的表情更加惊叹了：
“哎哟！这手感！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跟摸小姑娘的脸蛋似的——”
和珅连忙把袖子抽回去，瞪了他一眼：“去去去，什么小姑娘。你小子嘴里就没个正经。”
周桐嘿嘿笑着，退后一步，拱手作揖：“和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失言了。”
和珅哼了一声，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四处看了看。
矮几上的茶具，墙角的炭火盆，架子上的书，床上的被子，那件还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斗篷——
他的目光在那件斗篷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挑起，但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面朝周桐，张开双手，像个等着下人伺候的老爷。
“小周子。”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得意，“来来来，帮本官捏捏肩。”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段时间啊，没有你小子在跟前，属实是——清净得可怕。”
他把“清净”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品味着什么美味的东西。
周桐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寸，小碎步跑过来，双手搓了搓，然后搭在和珅的肩膀上，开始捏。
“来嘞——老爷——”
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几分太监味儿，像是从宫里头出来的，
“您瞧好嘞。小的这手艺，那可是练过的。”
和珅被他这声“老爷”叫得浑身一哆嗦，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小子……”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今天怎么这么乖？不按常理出牌啊？”
他顿了顿，又道：
“本官还寻思着，你要是像之前那样，跟本官顶嘴、耍赖、翻白眼——本官就让人把你那身衣服扔了。”
周桐的手微微一顿。
“衣服？”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还有衣服？”
和珅“嗯”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之前让人在布庄给你定做了两身。今天正好带过来了，上马车你试试。”
周桐的心里一暖，手上的动作更卖力了。
“和大人，您对下官真是太好了。下官无以为报，只能——”
和珅打断他：
“只能少气本官几回。”
周桐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和大人，您稍等一下。下官收拾收拾，咱们就走。”
和珅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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