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递像一块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周桐看着这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队伍的正中央。
龙辇。
那是一辆巨大的马车,比普通马车大出两三倍,四轮,车舆呈长方形,四角各立着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柱顶雕着金色的龙头,龙口大张,仿佛在仰天长啸。
车舆的上方没有顶盖,四面敞开着,用明黄色的绸幔围了一圈,绸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和祥云纹样,在风中轻轻飘动,时起时落,像水波一样柔软。
龙辇由六匹纯白色的骏马拉着。马匹的鬃毛被梳理成一条一条的小辫,辫子上系着红色的丝绦,丝绦在风中飘荡,像一串串小小的旗帜。
马背上披着明黄色的鞍辔,鞍辔上镶着金边,缀着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一颗颗的,在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
马夫坐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背上,穿着大红色的箭衣,腰间束着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黑色的毡帽。
他的身姿挺拔,双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龙辇上,坐着一个人。
沈渊。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的形态各异——有的昂首吞云,有的俯首戏珠,有的盘踞在浪花之上,有的翱翔在云海之间。
龙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他的头上戴着翼善冠,冠上插着金簪,冠顶镶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在东珠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他坐在龙辇正中央的龙椅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坐姿不算端正,甚至有些随意,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就像山岳不需要刻意挺拔,它立在那里,就已经是山岳了。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不急不缓,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又像在寻找什么。
那目光没有什么具体的落点,但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周桐的目光和那道目光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敬畏。
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腿还是忍不住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队伍越来越近。
马蹄声、脚步声、銮铃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地面的青砖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周桐的错觉——是几百匹马、几百个人的重量压在地面上,引起的共振。
那颤抖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传到脊椎,让人整个人都在跟着微微发颤。
旗帜更清楚了。
那些龙旗上的五爪金龙,在风中仿佛活了过来——龙爪在云中翻腾,龙身在浪中穿梭,龙目炯炯有神,像是在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旗面上的金色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
太监宫女也更清楚了。周桐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
那平静让他想起白文清的笑脸,一样的滴水不漏,一样的看不出深浅。
大臣们的脸也渐渐清晰了。
孔庆之的面容依旧清癯,目光依旧沉稳,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苏勤依旧在看手里的文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沈陵和沈递的脸也清晰了。
沈陵的眼睛更亮了,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好像不是来陪父皇视察的,而是来看庙会的。
沈递依旧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房屋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工程质量。
龙辇也清晰了。
周桐能看见那些绸幔上的刺绣——不是简单的平绣,是盘金绣。
金色的丝线盘成龙形,凸出绸面,指尖摸上去应该能感觉到立体的纹路。
绸幔在风中飘动,时起时落,龙纹也随之起伏,像是在呼吸。
能看见沈渊的脸了。
那是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皙,几乎没有皱纹。
眉毛很浓,是那种天生的浓,不是画出来的。
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几分冷峻,微微勾起的时候又显得温和。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像一把刀,能剖开人的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
天气很冷,他的龙袍外面还罩着一件貂皮大氅,大氅是黑色的,毛色油亮,没有一丝杂色。
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的貂毛,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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