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营的夜,向来是浸骨的寒。青州军主营的帅帐扎在半坡之上,四围裹着厚重的青毡,却依旧挡不住呼啸的北风顺着毡缝往里钻,吹得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濒死之人微弱的喘息。帐内,炭火盆里的木炭早已燃到了尽头,赤红的火舌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灰白的灰烬,几点暗红的火星藏在灰烬深处,明明灭灭,如同将熄未熄的星辰,稍一遇风,便要彻底沉入黑暗,连最后一点暖意都不肯留下。
张希安端坐在案前,一身玄色劲装被帐外的寒气浸得微微发凉,他腰背挺直,却难掩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指节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叩着案上那卷军报,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被风沙磨得毛糙的边角,那军报是前哨快马送来的,纸上的字迹被风沙打湿过,又被风干,墨迹晕开些许,纸页早已变得脆弱不堪,随着他叩击的动作,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音细弱,却格外清晰,像极了营外光秃秃的枯枝在寒风中被吹得弯折、摩擦的呻吟,又像是兵卒们压抑在心底的叹息,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帐内静得可怕,唯有他叩击军报的声响,与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轻响交织。方才柴暖那番话,还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紧,朝廷的军饷又迟迟不下发。”张希安眉头紧皱。
张希安缓缓抬眼,帐顶的青毡有一处细微的破洞,一缕微弱的天光从破洞之中漏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柴暖的手掌上。那缕天光清冷,将他掌纹里的粗糙、疤痕与沟壑照得一览无余——这是一双只该握刀、握长枪、握兵符的手,是保家卫国、浴血沙场的手,可如今,柴暖却要提议让这些弟兄放下刀枪,拿起锄头,去荒无人烟的边地开荒种地。任谁看了这样一双手去攥起光滑却冰冷的锄头柄,都觉着硌得慌,觉着心疼,更觉着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开荒要农具。”张希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比帐外刮过的北风还要沉,还要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重复着柴暖方才的话,目光落在案上的军报,又扫过柴暖布满风霜的脸,眼底翻涌着无奈与焦灼。“现有的所有铁器,全部被铁匠营拉去修缮兵器、打造甲胄了。北疆的胡人时不时袭扰边境,军械一日都不能松懈,刀枪要磨,铠甲要补,箭矢要造,哪还有多余的铁料去打造犁铧、锄头这些农具?”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将那卷军报攥得微微发皱。“弟兄们跟着我,放下刀枪容易,一句军令便可,可头一年开荒,土地贫瘠,风沙肆虐,水源稀缺,收成若真如你所言‘怕不好’,甚至颗粒无收,那军中的处境,便真的要走到绝路了。”张希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眼望向帐外,目光穿透厚重的毡帘,仿佛能看见营寨里的景象。“如今军中存粮本就紧巴,朝廷的粮饷一拖再拖,上个月才发下来一半,每日都在克扣口粮,若是再扣下弟兄们仅有的口粮去填那片荒地,去等那遥遥无期的收成,你让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喝西北风吗?”
柴暖喉结滚动,想要开口辩解,却被张希安抬手打断。张希安的目光依旧望着帐外,视线落在那隐约可见的营寨轮廓上。青州军的营寨依山而建,木栅是用枯木搭建的,历经风沙与战火,早已歪斜不堪,有的地方甚至断裂,只用几根枯枝勉强支撑着,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木栅之后,是一顶顶破旧的军帐,毡布破了洞,用粗麻线随意缝补着,风一吹便呼呼作响。帐内的兵卒们,正缩在冰冷的草堆上,啃着硬得硌牙的麦饼,那麦饼掺了大量的糠皮,难以下咽,就连马厩里的战马,都因为缺少草料,瘦得肋骨分明,脊骨凸起,原本神骏的战马,如今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垂着头,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连嘶鸣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这一幕幕,张希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这些兵卒,这些战马,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如今却要在这边地忍饥挨饿,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
“成王半年后,要亲自前来青州军校阅。”张希安突然提高了声调,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与惶恐,可话一出口,又迅速压低,生怕被帐外的兵卒听了去,乱了军心。“信使所得明明白白,此次校阅,不仅仅要看阵型操练、兵马战力,还要严查军械是否精良,核对粮秣是否充足。这是成王亲自督办的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柴暖,字字诛心:“若届时我们连弟兄们操练的口粮都得克扣,兵卒面黄肌瘦,战马羸弱不堪,军械因为缺料修缮得残缺不全,粮秣库空空如也,别说朝廷的赏银、成王的嘉奖,怕是我们所有人,都担不起‘治军不严、荒废边备、克扣军粮’的罪名!那是杀头的大罪,是要株连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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