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紫宸殿,常年弥漫着一股沉郁的龙涎香与药草味交织的气息。梁武帝宋远坐在铺着玄色织金龙纹软垫的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冰凉的木纹,目光却死死钉在阶下那名垂首躬身的秉笔太监身上。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微微摇曳,将他枯瘦的身影投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扭曲得如同此刻他翻涌的心绪。殿角的铜鹤香炉燃着慢火,袅袅青烟盘旋而上,却散不去殿中压抑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混账东西!”
宋远的怒吼骤然炸响,震得殿内悬挂的鎏金宫灯都晃了三晃。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面前的紫檀御案上。这一拍力道极足,案头那尊通体莹润的青玉镇纸被震得腾空而起,又“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金砖地上,镇纸边缘磕出了一道细碎的豁口,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枯瘦的手指狠狠扫过面前堆叠如山的奏折,那些用明黄绫缎封装的奏疏,原本整整齐齐码放,此刻被他尽数拂落在地。数十本厚薄不一的奏疏砸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朱砂批注的墨迹蹭在了他绛紫色的龙袍袖口,晕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红痕,如同未干的血渍。
“都当我快死了?!”
宋远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绛紫色龙袍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本就体弱多病,此刻情绪激动,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龙袍的领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原本浑浊的双目此刻赤红如燃,目光死死锁住阶下的太监,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朕还没咽气呢!一个个急着递遗诏、荐太子......”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愤懑与悲凉。阶下的太监正是内侍省的掌印太监王德全,他原本捧着拂尘,垂首侍立,此刻被皇帝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挪到宋远面前,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颤抖:“奴才该死!奴才万死不辞!”
他的话音刚落,宋远便猛地抓起案头那只三足鎏金暖炉。暖炉通体铸着缠枝莲纹,炉中尚有余温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他手臂一挥,暖炉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王德全的耳畔飞过,重重撞在殿柱旁的青铜鹤灯上。
“铛——”的一声巨响,青铜鹤灯的灯罩应声碎裂,琉璃碎片混着灯油溅了一地,原本明亮的灯火瞬间黯淡下去,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王德全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素色锦袍。他知道,陛下此刻已是怒到了极点,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宋远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依旧剧烈。他扯过腰间的玉带,狠狠勒紧,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与不甘。绛紫色的龙袍被他扯得变了形,领口歪斜,露出脖颈间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北疆叛乱时,他亲率大军平叛,为护麾下将士,被叛将的弯刀划下的伤痕,也是他一生戎马的见证。
“起驾!去观星楼!”
宋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他转过身,扶着龙辇的扶手,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下御座。龙辇是用沉香木打造,周身雕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此刻正静候在殿门旁,明黄色的帷幔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传旨内侍省,让国师速备茶点——就说朕要与他论道!”
这句话落下,王德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知道,陛下口中的论道,不过是借故避开朝堂的纷扰,找个清净处宣泄情绪。国师玄微子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也是大梁唯一能让陛下放下戒备的人。
半个时辰后,紫禁城西北角的观星楼前,汉白玉铺就的阶前,国师玄微子早已静立等候。
观星楼是大梁皇家的禁地之一,始建于太祖皇帝时期,楼高七丈,通体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楼身刻着二十八星宿的星图,楼顶镶嵌着巨大的青铜罗盘,是整个京城观星测象的至高点。楼前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松枝虬曲,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清幽与肃穆。
国师身着一袭青灰色道袍,衣料是用江南特有的苎麻织就,朴素却透着一股出尘的仙气。他银白的胡须垂至胸前,梳理得整整齐齐,手中握着一柄拂尘,拂尘的柄尾缀着一块通透的翡翠坠子,在初春的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没有看楼前的宫道,目光始终望向宫墙外的天际。此时天色渐晚,云层厚重,将夕阳的余晖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几缕微弱的霞光,如同被揉碎的金箔,散在墨色的云层中。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知了陛下的到来,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未知的变数。
国师二十年前被太祖皇帝请出山,担任大梁国师,侍奉先帝,如今又伴驾宋远,已是两朝元老。他在宫中居住数十年,却始终保持着道士的清简,不涉朝政,不结党羽,只在陛下有疑难时,才出面点拨一二。这份通透与疏离,让他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始终占据着特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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