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我们是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现在依法依规对你开展审查调查谈话。因你涉嫌违纪违法问题,根据相关规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谈话,向你讲清政策、讲明规矩。”
依旧是沉默。
“第一,你有如实供述违纪违法问题的义务,不得隐瞒、编造、串供、对抗组织审查。第二,你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但必须在事实基础上,不允许无理狡辩、避重就轻。第三,整个谈话全程同步录音录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作为后续处理依据。第四,我们依法文明办案,不会打骂、体罚或变相体罚,你也要遵守谈话纪律,不准吵闹、不准无理取闹。听明白了吗?”
死一般的沉默。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一双如鹰隼般锋利的眼睛在我脸上扫过。但我面色如常,只是紧闭双唇,不吐一字。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一贯的政策。你年富力强,正是打拼的好年纪,犯了错误,主动交代,认错悔错,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回应他的,还是沉默。
“好了,规矩和政策我也说清楚了。你刚进来,心理需要个适应的过程,我能理解。但作为一个从事纪检监察工作的老人,我可以负责任地跟你说,从这里出去的人最后都上了法庭。所以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也不要寄希望于有人在为你打点疏通,更希望你不要为了减轻责任随意攀咬诬陷。”
依然是一片沉默。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记录员,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这样吧,一会儿他回留置室,给他准备纸和笔,让他自己写一份自书材料。有些人刚进来,可能不太愿意用嘴说出来。”
记录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又埋头写着什么——只是不知道,我一句话也没说,她究竟是如何记录的。
终于,我可以独自一个人静静地思考问题了。
这间近十平米的房间里,除了天花板下方那一扇狭长的窗户外,再无其他开口。那其实算不上一扇真正的窗户,因为它根本无法开启,只能勉强透进些许光亮与空气。
秋日的阳光依旧有些火辣,虽然透过那狭窄的通风口投射进来的光线十分有限,但我恰好端坐在光柱的中央,周身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懒洋洋的温暖。
面前那张软包小几上,平铺着一张专用的稿纸,一只黑色的无金属签字笔静静地躺在一旁。它们仿佛是两个沉默的旁观者,无言地诉说着这一方空间的压抑与冰冷。
我闭上双眼,纹丝不动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陷入沉睡一般。
然而,此刻的我,内心却已从最初那混沌不堪的思绪中彻底冷静了下来。
冷酷的现实已然摆在眼前——我已经身处留置室,并且,彻底失去了自由。
能走到留置这一步,起码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手中已经掌握了相当分量的事实或者证据。
而且,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下的决心,而是已经在暗中对我进行了长达一段时间的缜密调查。
也就是说,在我陪同谷明姝出差之前,纪检监察人员大概率就已经启动了调查取证工作。对于我这样一位副厅级干部,尤其是省长身边的办公厅副主任,他们可能会绕开谷明姝直接对我下手吗?答案显然是“不可能”。那么这就意味着,谷明姝最起码是知情的。可在这近一周的考察行程中,我竟然从她身上没有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难道,我能走进这里,本来就是谷明姝在背后一手主导的?一念至此,我只觉得脊背上仿佛有一千条小虫子在疯狂啃噬着我的肌肤,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我找不到她这么做的理由,这只会把她拖入更深的险境。
难道是齐勖楷?他恨我,这没错,但将我送进这种地方,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这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了——李呈、何志斌那一伙人。他们对我早已恨之入骨,动机再充分不过。把我弄到这里,既能报了仇,又能扫清障碍,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再没有我碍手碍脚。
思绪纷乱,我在无尽的猜测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四周一片死寂。抬头望向通气口,那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黢黑,再无半点光亮透入。案几上原本放着的纸笔也已不翼而飞,显然是在我昏睡时被人悄然取走。
我正暗自思忖,心中疑窦丛生:既然将我囚禁于此,为何又像对待宾客一般,供给周全,态度甚至还称得上客气?
正想着,门外传来锁舌弹开的轻响,门被推开了。那个提审过我的男人脸上挂着笑,走了进来:“关主任,睡得还安稳吗?”
我下意识地回以同样的客气:“还好。”话一出口,心头便是一紧,暗叫不好。打破沉默,这可是我先前定下的应对策略中最忌讳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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