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檀香袅袅,青烟缠梁,却驱不散满殿沉沉郁气。
澄澈的日光透过细密窗棂,静静落在光滑平整的光洁金砖之上,明暗交错,映出几分冷硬肃杀。
李守安被两名刑慎司侍卫押解而入,刚跨殿门,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抵青砖,声音颤抖地道:“奴才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浔端坐龙椅,身着淡青祥云常服,目光沉如深潭,冷冷地落于李守安身上。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李守安,你掌宫正司十余年,专管后宫账册用度,本该谨守本分、秉公行事。朕问你,账册中多处虚高价银、数笔无名修葺款项,你从实招来。”
李守安闻言,浑身抖得愈发厉害,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青砖闷响,不多时便泛红,哭腔里满是哀求:“陛下饶命!奴才实在冤枉!皆是底下采买小吏欺上瞒下私吞银两,奴才一时疏于核查,糊涂之下改动账册,求陛下开恩,饶奴才一命!”
他早前便料到谢淑妃后宫账目核查,必定能揪出账目中的诸多猫腻。
只是心中一直存着侥幸,再加上,他连夜修改,便认定谢淑妃会如同已失势的皇后一般,借着账目疏漏拿捏宫人,借机敛财培植心腹势力。
万万不曾想谢淑妃心性清正,行事大公无私,半分私情都不肯徇。
更没料到陛下行事雷厉风行,谢淑妃刚递上账册与实证,便立刻下令将他押至御前审问,不留丝毫周旋余地。
事到如今他再无退路,只能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手下小吏,装作履职疏忽无心犯错的模样,只求博取帝王一丝怜悯,保住自身性命。
至于暗中往来多年、一直为他撑腰的靠山寿颐宫沈太后,他半分都不敢提及,唯恐招来灭顶之灾。
“蒙蔽视听,推诿罪责?”萧浔语气陡然转沉,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细微声响却令人心惊,“你在朕面前,还敢这般巧言狡辩?宫正司统管后宫用度,规矩森严,采买修缮层层审核报备,若无你的授意纵容,区区几名小吏,怎敢私吞内库银两,擅自篡改往来账籍?”
李守安涕泪横流,伏在地上不停叩首:“陛下,奴才自知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奴才侍奉宫中多年的情分,饶奴才一条性命,奴才愿将所有贪墨银两全数归还,往后甘愿沦为杂役清扫宫道,日日劳作赎罪。”
萧浔神色未有半分变动,眼底平静无波,冷声道:“朕念你往日略有功绩,格外信任,才将宫正司这般要紧差事交付于你。谁知你恃宠生骄,借着手中职权大肆敛财,暗中销毁对账凭证,常年蚕食挪用内库银钱。你口中一时糊涂,实则是数年处心积虑贪墨,层层遮掩罪行,桩桩件件皆是确凿无疑的欺君重罪。”
言罢他抬手示意:“将李守安押往刑慎司,王泰和,由你亲自严加审讯,彻查此案背后所有同党,不论宫内妃嫔还是内侍宫人,无论身份高低,尽数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奴才遵旨。”王泰和连忙上前领旨。
“陛下饶命啊!”李守安面如死灰,凄厉的哭喊响彻整座养心殿,最终还是被侍卫强行拖拽离去,凄厉声响渐渐远去,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刘永顺连忙奉上热茶,低声出言劝慰:“陛下息怒,还需保重龙体。如今李守安已然落网,刑慎司必定能审出背后所有牵扯之人。”
萧浔接过茶盏浅抿一口,语气淡然无波:“此案审与不审,朕心中早已明晰。后宫之中,能让他这般肆无忌惮贪墨敛财,无人敢加以管束的,无非便是启元宫与寿颐宫两处。”
此话直指皇后与太后,字字锋芒逼人,刘永顺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言语,躬身静静退至一旁。
李守安被打入刑慎司牢狱的消息,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整座后宫,各宫妃嫔宫人皆是人心惶惶,私下纷纷议论,皆猜测这场风波会牵连多少宫中之人,波及何等高位。
启元宫内气氛凝重压抑,满室皆是沉郁之气。
余少云端坐凤椅之上,面色阴沉似水。
她从来都知晓李守安暗中贪腐敛财之事,往日里也曾暗中收下对方送来的银钱分利。
孝期之内谢知意不曾触碰账目,她便以为对方顾及身份,行事畏缩,不敢轻易动后宫旧人势力,不敢掀起事端。
谁知谢知意一朝重掌后宫管理权,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历年后宫账目,行事果决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她原本以为账目之事败露后,李守安定会第一时间前来启元宫求助求情。
可如今李守安已然入狱,自始至终都未曾送来只言片语,足以见得对方从未想过依靠自己庇护。
或许在李守安眼中,早已失了后宫实权的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早早寻好了更为稳固的靠山。
甚至从一开始,此人便是旁人安插在宫正司的棋子,而自己不过是他借以牟利的挡箭牌。
她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吟芳,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躁不安:“速速下去处置干净,所有和李守安往来过的信物、书信以及银钱往来痕迹,尽数销毁,不能留下半分蛛丝马迹。”
“奴婢明白,一定清理干净,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吟芳躬身应声。
余少云紧紧攥住手中丝帕,指节隐隐泛白:“如今本宫手中无实权,日日闭门静养度日,处境本就如履薄冰。倘若此刻被李守安当庭攀咬举证,陛下必定再度生出废后之心,到那时本宫多年根基尽数被毁,再无半点翻身的机会。”
她眸光骤然一冷,冷声吩咐道:“你暗中前往刑慎司传递消息,寻合适机会让李守安永远闭口,彻底斩断这一桩祸事,万万不能连累本宫分毫。”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传话。”吟芳垂首敛去神色,悄无声息退出去办事。
与此同时,寿颐宫佛堂之内,沈太后静坐佛前,缓缓转动手中佛珠,指尖用力攥紧珠串,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缕缕冷意。
朱嬷嬷躬身侍立在侧,敛神屏息,静静等候太后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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