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宴席渐渐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道别，院子里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红纸屑和空气中淡淡的酒香。
夏温娄被人搀着送进了新房，脸上还挂着被灌了一晚上酒后的迷蒙笑意。白果扶着他跨过门槛，回头朝门外的丫鬟、小厮使了个眼色，门便轻轻合上了。
今日滴酒未沾的夏然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后，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满檐的红灯笼浸透夜色，将一片暖红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转身叫上秦京墨，跟他一起去马厩。
秦京墨不知道怎么回事，疑惑的问：“这么晚了，去马厩做什么？”
“去看个人。”
见夏然已经往前走了，秦京墨只好跟上。过去的路上，夏然跟秦京墨讲了事情的始末。
马厩里关了个人——汪禧。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还要从夏然邀请的那帮小伙伴们说起。
这些小伙伴的父亲大部分是去年才调入京城的武官，而且官职属中层，不高也不低，跟夏温娄可以说没什么来往，并没有收到夏家红柬，家眷自然也不能来。夏然跟他们玩得挺好，这才单独请了他们。
他们这群外地来的小子还没机会见识公侯伯府的气派光景，因此，对这座曾经住过伯爵的宅子好奇得很。夏然便大方的让小厮带着他们里里外外转一圈，权当参观。
转到大宅西北角的柴房时，他们发现柴房墙根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穿着灰布衣裳，正蹲在墙根处，脑袋低垂，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围上来了一群人。
“你干嘛呢？”一个年长些、身着石青色衣袍的少年扬声问了一句。其实少年也就随口一问，没把对方往歹人的方向去想。
但架不住对方做贼心虚。那人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
片刻后，他慢慢站起身来，转过身，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一双慌乱的眼睛。
这人正是汪禧，汪知许的幼子，昔日忠勤伯府风光无限的小少爷，如今已随着汪家被夺爵贬为庶人，成为一名普通百姓。
汪禧看到身后站着的一群半大小子，一眼望去，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这才稍作镇定，干巴巴道：“我……我就是路，路过……”
“路过？”那少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袖口和腰间，狐疑的问：“那你在墙根蹲着干嘛？”
汪禧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往后退了半步，想跑，又怕他们喊人，到时候还是要被抓住。
正在他思索对策之际，不知是谁嚷了一句：“搜他身！”
几个武将家的孩子便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把人按住。汪禧挣扎了两下，哪里挣得过这帮从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打架的小子？几下就被按趴在地上，从头到脚被搜了个遍。
匕首一把，火折子两个，一捆麻绳，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淡黄色粉末。
年长些的少年拿过那包粉末，打开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是硫磺。”
再一闻麻绳，上面有桐油的味道。
柴房、硫磺、泡过桐油的麻绳、火折子、匕首——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来做什么好事的。
少年沉着脸，把东西一一摆在地上，目光冷冷地看着汪禧：“你是来纵火的。”
汪禧的脸白得像纸，这时候所有的辩解都显得多余。
一帮孩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便让小厮去把夏然喊来。他们不认得汪禧，但夏然认得。曾经，他还砸破过汪禧的脑袋呢。
他看了一眼汪禧，又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哥还没接亲呢，不宜闹出大动静来，当即吩咐先把人捆了关马厩，等婚宴过了再说。
秦京墨听完，觉得汪禧是疯了。要知道夏温娄和蒋梅萱可是皇上赐的婚。
汪禧选择今儿来破坏这场婚宴，那不止是给他们夏家添堵，更是打皇上的脸，他们汪家真是嫌命太长。
爵位都没了，还敢蹦跶，这得是多想不开，急着下去见亲爹。
不过秦京墨认为没必要今晚就去审汪禧，不如把人关着饿两天再说。他跟在夏然身后，低声劝道：“小少爷，都这么晚了，明天再问也不迟。”
夏然摇了摇头，“明天汪复肯定来找我们要人。”
“这事儿是汪复指使的？好歹也是当过世子的，不至于干这么蠢的事吧？”
“就算不是他指使的，汪禧跑出来做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然就汪禧那蠢坏蠢坏的样儿，他能想到溜柴房那里去放火？”
秦京墨皱眉想了想，觉得夏然说得有道理。
时移世易。汪家已被夺爵，如今是庶人身份，跟夏家这种官宦之家不能比了。这也是夏然敢把汪禧关在马厩里的原因，把人关马厩可比关柴房更羞辱人。
马厩后槽的一间堆放旧鞍绳索的杂屋，汪禧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看见夏然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又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恨，有不甘，也有几分心虚。
夏然走到汪禧面前，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汪禧喘了口气，瞪着夏然，色厉内荏地嚷道：“你们凭什么关我？我要去告你们私设刑堂！”
“私设刑堂？你带着硫磺、火折子、匕首来我家柴房，我还没告你意图纵火行凶呢，你倒先告起我来了？”
汪禧一噎，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夏然拿起旁边汪禧带来的那包硫磺，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是哪来的？谁让你来的？来干嘛的？你自己说，还是等明天我哥醒了，让我哥带你去衙门说？”
“我……我就是来看看我以前的家，怎么了？”
这是汪禧被绑在这里后想了一天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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