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们,我们要和齐军打?”
这句话从陈宴嘴里出来的时候,帐篷区里静了一截。
叶逐溪的枪杆往地上顿了一下,没接话,两只眼珠子盯着陈宴的侧脸转了半圈。
高炅攥着账册站在原地,嘴唇张了两回,又闭上了。
陆溟把锤柄换了只手杵着,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顾屿辞站在最边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退了半步,等着。
“高炅。”
“属下在。”
“明镜司的人,多少个能用的?”
“十五个全活着,有一个胳膊上缝了三针,能动。”
“够了。”陈宴从地上那张羊皮地图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那座金银小山跟前转了一圈。
“让你的人全换上柔然的衣服。”
高炅愣了一拍。
“城里的尸体,一百四十七具,全部重新摆。”
高炅的喉结往下滚了一截。
“摆成什么样,柱国?”
陈宴回过头看他,嘴角那条线往上扯了一下。
“摆成被突厥人屠了的样子。”
帐篷区里没人出声。
风从东面灌进来,吹得那面倒在地上的柔然王旗又翻了个身,金鹰绣面朝天。
高炅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一堆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怎么摆?”
“用缴获的突厥弯刀,在尸体上重新砍。”陈宴的声音跟聊晚饭吃什么似的。
“柔然人用的刀和突厥人用的刀,弧度不一样,刃口厚度不一样,砍出来的伤口也不一样。”
他蹲下来从金银堆旁边捡起一把突厥弯刀,在手里翻了一面。
“用这个覆盖上去,原来的伤口就看不出来了。”
高炅的后背上那层寒毛又竖了。
陈宴把刀扔回去,刀身砸在一锭金子上叮地响了一声。
“现场要有突厥人的东西。皮帽子,破酒壶,马具,有多少扔多少,要散得自然,像是杀完人之后慌着跑掉落的。”
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听明白了?”
高炅吞了口唾沫,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陈宴又叫住了他。
“等等。”
高炅回过身来。
陈宴的手伸进怀里摸了一阵,掏出来一支箭。
箭杆是松木的,箭尾的羽毛整整齐齐,箭头是标准的三棱铁头,黑漆漆的,根部还带着干涸的血痂。
齐军制式箭矢。
高炅盯着那支箭看了两息。
“这是从阿术背上拔的?”
“留着备用的。”陈宴把箭扔过去,高炅伸手接住,箭杆磕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把这些齐军箭矢零零星星插在王庭南面外围的草地上,箭头全朝南,朝着齐军来的方向。”
高炅攥着箭杆没吭声,手指一节一节地收紧。
“不用多,七八支就够了,散开插,别扎堆,像是追击的时候射落的。”
张文谦蹲在旁边,手里的算盘拍在膝盖上,珠子噼里啪啦乱响,有一颗从框子里蹦出来滚到了地上。
他没去捡。
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盯着陈宴的脸,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柱国。”
“嗯。”
“您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陈宴没接这句话,扭头看着顾屿辞。
“顾屿辞。”
“末将在。”
“王庭的库房交给你。”
顾屿辞的背挺直了半寸。
“把库房弄成被人砸过抢过的样子,架子全掀了,箱子全砸开,能摔碎的摔碎,地上铺满碎渣子。”
陈宴顿了一下。
“角落里放几枚齐国制式的铜钱。”
顾屿辞的眉毛跳了一下。
“不能放太多,三五枚就行,要散在不起眼的地方,像是抢东西的时候从兜里漏出来的。”
顾屿辞的喉咙滚了一声,应了。
张文谦把地上那颗算盘珠子捡起来,按回框子里,手指摁着珠子没松开。
“柱国,您这局……”
他拨了两下,停了。
“库狄淦看见王庭被屠了,遍地突厥人的东西,他会怎么想?”
陈宴没答,等着他自己说。
“他会觉得是突厥人干的。”张文谦的珠子又拨了一下。
“可库房里有齐国的铜钱。”叶逐溪插了一句。
“对。”张文谦的手停在算盘上。
“库狄淦看见突厥人屠了城,又看见库房被搬空了,再看见几枚齐国铜钱。他会觉得什么?”
“他会觉得突厥人杀了人,但财宝被另一拨人截了。”
“谁截的?”
“铜钱是齐国的。”张文谦的嘴角抽了一下。
“可库狄淦自己就是齐国人,他知道自己没截。那他会觉得是谁?”
帐篷区里又静了。
陈宴这时候才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陈宴的话音落下,帐篷里静了片刻。
张文谦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住,抬起头来。
“柱国是说,他不用觉得是谁,只需要知道东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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