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之后，办公室并没有完全陷入黑暗。
栅格窗帘外透进来的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白条，均匀铺在办公桌、文件架和地板上。
录音机还在运转，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和卡特先生的开场白叠在了一起。
语速没变，语调也没变。
在大厅面对面听的时候，克兰医生只觉得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
但现在，他坐在这间暗下来的办公室里重新播放那段录音，那些句与句之间的停顿间隔，听起来比之前似乎长了一些。
唔……也有可能是错觉。
克兰医生眉头一皱，他按下暂停，随即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灯管，抬高声音：“露丝——！”
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他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前台那边的灯是不是还亮着。
几秒后，隔着门板传来一阵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靠近。
门被推开一道缝，露丝的脸出现在门缝外。
她在推第一下的时候，门板卡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打开。
露丝加了一把力，门往前移了不到一掌宽，像是顶着了什么，就不再动了。
可能是被门后的椅子给卡住了。
想到这，她松开了推门的力道——
反正也没打算进去，她只是想跟医生说一下停电的事就走。
这个门缝的宽度正好不影响沟通！
“医生，我刚看了一下，好像就我们这一层停了，别的楼层都还亮着。”
“需要我打电话去……”露丝歪着头、肩膀抵着门框，“骂物业几句？”
“虽然我也很想骂他们，不过没必要。”医生笑了笑，“你发一封邮件给物业，书面记录一下停电时间和影响范围。就写几点——什么时候停的，哪一层，影响了哪些设备。”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损失可以适当写得具体一点，什么与客户的谈话中断、预约系统无法访问、病例录入延迟——这些都可以写进去。先把记录留下来再说。”
“好的。”
露丝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前台，克兰医生的声音又从门缝里追了出来：“等等——”
“没网没电，你现在也弄不了这些。”他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说话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一下，“这样吧，你直接下班回家……邮件什么的，到家了再去弄。”
“啊？直接下班——？！！”
露丝的重心已经移到另一条腿上，她做好了往外走的准备，可又不想表现得太过于高兴和直接，于是停下来多问了一句，“那医生你呢？”
“我听完录音就走，放心，门我会锁。”
克兰医生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在网上买的应急台灯。
产品说明上写的是续航两小时，但他还没真正用过，刚好趁这个情况，试试它到底能不能撑到说的那个时间。
他把灯放在桌面上，拧开开关，冷白色的光从灯罩侧面散开，刚好照亮笔记本和录音机所在的位置，但没能到达门缝那边。
克兰医生朝门缝方向抬了一下手，算是示意。
露丝的身影一顿，然后退了出去。
门板重新合拢。
听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克兰医生才重新把手指放回录音机的播放键上。
“咔嗒——”
磁带开始转动，卡特先生的说话声从扬声器里浮出来。
但克兰医生的注意力没有跟着声音走，他的视线落在已经合拢的门板上，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呃……露丝刚才的行为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一向都很注重职场礼仪的她做事利落，有事直接推门进来汇报，说完事情就走。
刚刚她那种站在门缝外说话的方式，像个不太懂礼貌的小朋友。
莫非是跟艾米丽聊天留下的后遗症？
克兰医生眼神一动。
没错，露丝今天下午确实在诊室里陪了艾米丽一段时间，是他让她去做的。
但‘共病妄想’不是一次接触就能起效的东西。
它没那么大威力，而且它还需要足够的时长，足够的频次，足够的封闭环境，才能沿着日常互动的裂缝慢慢渗进去。
露丝只是跟艾米丽一起待了一个多小时，如果连这种程度都能产生影响，那心理医生岂不是变成了高危行业？
早知道就应该在露丝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就问问她——两人在里面究竟聊了些什么！
嗯，应该问的。
克兰医生抓了抓额头，他决定把‘问询事项’列为明天上班时需要处理的首要任务。
做好决定之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回到录音机上。
“……第二天，那两条压痕又出现了。”
卡特先生的声音混着沙沙的底噪，从扬声器里铺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绕。
克兰医生落笔，笔尖提起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多出了‘压痕’两个字。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走向和间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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