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三日,天色愈发阴沉。
细雪飘了一夜,此刻仍未停歇,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雪沫扑打在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巷口停下。
安如梦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一座宅院隐在积雪中,青瓦覆雪,门前连个灯笼都没有,冷清得像座废宅。
张高宝就住在这。
说起来,这宅子还是她父亲安正荣送的,那时候张高宝刚来幽州,身为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风光无限。
每日都有无数官员携礼登门,不过短短半年过去,这张高宝就被许靖央折磨的与乞丐无异。
想到这里,安如梦有些烦躁。
许靖央这么快就成为了幽州城的主人,令她不安。
她放下轿帘,深吸一口气,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
“你在这儿等着。”她对丫鬟道,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独自往巷子里走去。
积雪没过鞋面,洇出一片湿冷的痕迹。
安如梦踩着雪,走到宅门前,抬手叩了叩。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尖瘦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找谁?”
“告诉张公公,安家如梦求见。”
那小太监愣了愣,说着稍等,便转身去汇报,不一会他再回来,就道:“公公在正堂等着您。”
随即让开身,将她让了进去。
穿过天井,绕过影壁和回廊,正堂到了。
门帘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如梦脚步微顿,险些呕出来,却只能强忍着,迈步而入。
屋内光线昏沉,厚重的棉帘遮住了所有天光。
张高宝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袍,却仍在微微发抖。
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颧骨高耸。
一只眼用锦布蒙着,露出的那只独眼布满血丝。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腐朽气息,身上的烂疮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裳,也隐隐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安如梦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
她没想到,这样细微的表情,却被张高宝捕捉到了。
毕竟,张高宝是什么人?在宫里摸爬滚打,最要紧的就是有眼色,安如梦的眼神,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张高宝盯着她,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
“这不是安侍妾吗?”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怎么,今儿个想起到杂家这儿来了?不过杂家如今自身难保,可管不了你了。”
安如梦心头一紧,连忙敛去眼底的情绪,脸上堆起温婉的笑。
她快步上前,在他面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
“义父说的哪里话?女儿这些日子在王府,日日惦记着义父的身子,只恨不能出府探望。”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恩典回家暂住,这不就赶紧来看义父了。”
张高宝盯着她,独眼里满是玩味。
“哦?惦记杂家?”他嘿嘿笑了两声,“安侍妾有心了,杂家还以为,你看杂家没了用,就把杂家这个义父忘到脑后了呢。”
安如梦连忙摇头,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义父冤枉女儿了。”
“女儿就算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义父的恩情。”
她说着,往前凑了凑:“义父放心,只要女儿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忘了义父的仇。”
“那许靖央害义父瞎了一只眼,女儿早晚要替义父出了这口恶气!”
张高宝听着,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他盯着安如梦看了片刻,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安侍妾这张嘴,真是会说话,可杂家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帮得了你什么?”
安如梦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今日来,是想求义父借几个侍卫。”
“要侍卫做什么。”
“女儿有些事要办,需要几个得力的人手,义父手里那些侍卫,都是经过风浪的,比安府的家丁强多了。”
张高宝呵呵笑了两声,慢悠悠道:“安侍妾,你这是想让杂家帮你办事啊?”
安如梦连忙道:“女儿只是想求义父帮个小忙,事成之后,女儿定有重谢。”
张高宝靠在披着熊皮的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核桃,有一下没一下的。
“杂家如今要什么都没用,缺你那点东西,未免可笑。”
安如梦勾唇,缓缓道:“义父可听说过……免死金牌?”
张高宝眯眼,看向她。
安如梦轻声道:“我父亲手里,有一块皇上亲赐的免死金牌,我亲眼所见。”
“若义父愿意再帮女儿一次,这块免死金牌,女儿日后定当献给义父。”
张高宝沉默了。
他盯着安如梦,心中盘算了片刻。
不一会,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安侍妾真是好大的手笔,免死金牌也舍得让出来,看来,你接下来要办的这件事不小啊。”
他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朝安如梦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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