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庭审结束,吴元楷面色阴沉踏出法院大门。
身后高嵩、冯执中两名重金请来的京城律师垂着头,不敢跟上他的步伐。
吴元楷猛地停住,猛地回头瞪着二人。
“不过一桩商户讨要工程款的小事,如今竟闹到这般田地!
三十万银元本金分毫不得拖欠,额外还要拿出一笔不菲违约金,府库账目亏空、衙役当街伤人两条线索,全都要移交反贪局、警察局一并彻查!
我花重金请你们二人从京城赶来撑腰,到头来半点用处都没有!”
高嵩闻言满面愧色,垂首拱手连声致歉,一旁冯执也慌忙上前附和,连声自责谋划不周。
吴元楷满是不甘,咬牙冷哼。
“我在密云经营数年,京中三品御史同乡是我的靠山,岂能就此认输?
你们随我回县衙整理全部卷宗,我连夜写上诉文书,再修密信差心腹快马送往京城求援!
市(府)级上诉法院总要给朝中重臣几分颜面,定能推翻这荒谬的一审判决!”
次日一早,吴元楷带着两名律师、全套案卷赶往市级上诉法院递交上诉状。
京城三品御史吴尊义收到密信,特意私下约见市级上诉主审官戴震,话里藏着施压之意。
“吴大人打理县域多年,政务劳苦,不过一桩工程款小事,不必步步紧逼,酌情驳回诉状,免得基层官员寒心。”
戴震神色淡然,沉声道。
“吴大人,卷宗证据确凿,县衙与商户签订盖印商事合约,工部验收凭证完整,朝廷明文规定赈灾、修路专款分库存储,不存在挤占挪用。
律法写明官民订立契约同等担责,徇私改判便是渎职,下官万万不敢触犯国法。”
吴尊义闻言心中了然,一审主审刘墉乃是国家最高法院院长刘统勋的长子,身后整个司法体系作为依仗,自己仅凭朝中情面施压根本无从撼动判决。
几番软硬说辞尽数落空,只能悻悻作罢,不敢再插手此事。
没过几日二审宣判,果不其然当庭维持一审全部判决。
吴元楷听完裁定,双腿骤然一软,身子晃了晃险些瘫倒在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那位御史大人明明答应过,定会替我从中周旋……
散庭之后心腹匆匆送来回信,吴元楷慌忙拆开,信纸字迹冷淡疏离。
法院态度强硬,我不便再插手此事,你速速赔付钱款,切莫牵连于我。
吴元楷猛地将信纸揉碎,狠狠摔在地上。
高嵩低声劝慰。
“吴大人,事已至此,先凑齐钱款赔付商户,尽量减轻后续惩处。”
吴元楷满心苦涩无处言说,府库公银早被他挪出打点京中权贵、应酬挥霍。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遣管家折返自家私宅,取出多年搜刮积攒的金银田产折现,凑齐三十万本金连同违约金,差人送到王晋丰家中。
然而,赔付钱款仅仅只是开始,反贪局收到移送线索,当即派遣专员赶赴密云,封存县衙全部账册,逐笔核对历年钱粮往来。
仅仅半月,便查实吴元楷长期挪用官道专项工程款,用以官场应酬、上下打点京中权贵,贪挪银两数额巨大。
另一边当初围殴上门讨债的王晋丰一众衙役,也被警察局逐一抓捕,全部收押入狱等候审判。
证据确凿之下,反贪局当众将吴元楷缉拿带走,引发密云县衙署震动。
……
尘埃落定数日之后,密云县法院二楼会客室,木桌上烹着清茶。
市级上诉法院主审戴震专程从京城赶来,与刘墉对坐闲谈。
戴震端起茶盏看向刘墉,语气满是由衷赞叹。
“刘兄,此番你审理这桩民告官大案,可以说开创了帝国先例。
从前百姓畏惧官府,受了委屈只敢忍气吞声,如今人人皆知官民同守律法,敢持一纸诉状状告县衙。”
刘墉微微拱手,神色谦和淡然。
“戴老弟过誉,我不过是依律行事罢了。
换作任何一位恪守法度的法官,都会这般裁决。”
戴震轻轻叹气,眼底藏着几分艳羡,抿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
“说实在话,我心中倒是有些羡慕你。
市上诉法院看着地位高出一截,但案件不多,终日清闲。
反观你密云县府,出了这般轰动的大案,让人羡慕。
还是你当初看得远,主动申请调往县级法院历练,放着高位清闲不做,偏要去基层处理鸡毛蒜皮民间纠纷,如今事到如今再回头看,倒是走对了路子。”
刘墉摇头缓声道。
“老弟说笑了,何来选对路子一说。
市级法院掌二审复核,守的是上层法度底线。
县级法院直面市井小民,护的是底层百姓生计,二者职责不分高低,只是分工不同。
当初我执意离开京城清闲职位,并非贪图一桩大案博取名声。
三级法院体系刚刚推行,天下州县残留千年官尊民的旧习,不少地方官吏恃权自傲,总觉得百姓奈何不了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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