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根银针对齐排布,冷白光润的金属表面染着暗红血痕,静静横陈,宛若四具细小冰冷的银质尸身。
他向后倚靠椅背,阖眸静息,分毫不动。
冷汗依旧不停渗出,浑身湿黏乏力,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已耗尽。
干裂的唇瓣覆着一层灰白干膜,齐国安舌尖下意识轻舔,齿间触到淡淡铁锈血腥味,方才极致痛苦中,他竟无意识咬破了唇角皮肉。
他分不清方才是否短暂失神、濒死昏厥。
可能没有,可能有一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那张椅子上回来的时候,那一遭劫难漫长恍惚,仿若徒步走过一趟黄泉冥路,从鬼门关挣扎折返,浑身蚀骨疲惫。
屋内天光已然大变。
先前灰蒙蒙的晦暗天光,此刻变得清亮刺眼,清清朗朗的日光透过北向半窗平铺而入,清白光线洒满小屋,照得案上狼藉一览无余。
沾血的药棉、染痕的白布、铜盆内酒水稀释的淡红血水,还有那四根静默横陈的银针,在白日天光里褪去幽暗,直白又惨烈。
针身暗红血渍暴露在光亮之下,暗沉如枯朽铁锈。
齐国安缓缓直起身躯,抬手整理衣领,指尖触到白布护领的时候,动作骤然一顿。
护领之上,数点血迹刺目。
最大一处宛若铜钱,血迹干涸发硬,色呈深褐,皱缩卷曲,像一片枯败落叶黏在素白布料上。
余下细碎血点零散散落,似墨汁无意溅落,斑驳错落,遮掩不住,擦拭不净。
他将护领反向翻折,以干净一面朝外,左右交叠遮掩,扣紧颈间布纽,又将乌纱帽微微压低,帽檐斜斜垂落,恰好遮住大半脖颈,掩去针孔与血痕。
齐国安转身望向铜镜,镜面泛黄朦胧。
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眼窝深陷发黑,两鬓银丝凌乱刺眼,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竟似骤然苍老五岁,疲惫憔悴,满目风霜。
他行至门口,推开木门。
清晨冷风扑面而来,灌入红肿咽喉,灼烧余痛未散,恰似饮下一口滚沸热茶,灼热感从喉间直落胸腔,绵长不散。
他压抑不住两声轻咳,咳声沙哑干涩,如同粗砺砂纸反复摩擦朽木,浑浊难听。
巷间青苔湿滑,露水未干。
他双腿虚软无力,步履迟缓沉重,每一步都稳稳踩在青砖实处,生怕体虚失足,狼狈摔倒。
此刻的太医院,已然人声鼎沸。
庭院之中,药杵起落撞击药臼,咚咚声响沉闷规整,节奏绵长。
煎药灶上陶罐咕嘟作响,苦涩药气混杂着甘草清甜、陈皮辛香,在晨间空气里弥散交织,是太医院终年不变的寻常气味,平淡又安稳。
齐国安避开人流,从侧门悄无声息返回值房,反手关门,落闩上锁,隔绝了外头喧闹人声。
他坐到榻边,把乌纱帽摘下来搁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脖子,触到那四个小小的针眼,每一个都微微凸起,像四个小小的丘陵,按上去有些疼。
他缓缓收回手,阖眸靠在榻上,周身松弛,默然休养。
窗外老桂枝叶繁盛,晨风拂过,叶片簌簌轻响,林间雀鸟啾啾啼鸣,声音忽远忽近,清脆婉转。
远处宫墙之外的晨钟沉沉敲响,钟声缓慢悠远,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雾,漫过皇城,落进寂静的值房。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泛黄医书,翻至折角页面,目光再度落上那行暗沉蝇头小楷。
或效或殆,不可强求。
字字清冷,字字诛心。
他低眸默然,片刻后缓缓合上书册,将古籍压在枕下稳妥藏好,双眼轻轻闭合,任由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胸腔往复搏动,一声一声,笃定沉稳。
心底一句私语无声默念,郑重许诺,唯有天地与他自知。
春哥儿,师父不会让你一辈子不能说话。
七月初三,晨光清浅,暑气初升。
这一日,是齐国安为贺景春二次施针的日子。
回首上次施针,乃是六月二十六。
那日针落喉间,贺景春痛极难抑,终是疼得昏沉晕厥,卧在锦榻之上,人事不省足足半个时辰。
橘清守在帐边吓得面色惨白,几度按捺不住,险些差人去前院再请别位太医过来兜底。
彼时齐国安静立帘外,半步未敢挪移。掌心攥着一方素色帕子,手心冷汗层层浸透,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潮,反复数遍。
帘内寂静无声,唯有药香缓缓漫出,绵长煎熬,磨得人心神俱疲。
直到内室传来一声轻浅叹息。
那是贺景春苏醒后的第一声动静,沙哑破碎,含混微弱,宛若一片枯褐落叶,被秋风轻扫过清冷青砖,轻得近乎抓不住。
听见这一声,齐国安方才后知后觉,双腿骤然发软,险些直直栽倒,脊背僵直的力道尽数卸下,后背官服早已被冷汗浸得潮黏。
那一次施针,终究是败了。
贺景春喉间声带破损依旧,半点声响也发不出,不见丝毫起色,可齐国安心底那点执拗偏不肯就此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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