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探入暗袋,摸出那块冰凉碎银,捏在掌心反复掂量,犹豫片刻,终究舍不得递还,又悄悄塞了回去,挠着后脑勺讪讪傻笑,局促不安。
“收着便是。”
齐国安笑着把银子塞进丰年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丰年的肩膀宽厚些,隔着青布短褐能摸到结实的肌肉。
“殿下跟前的人,我还能亏待了?只是有一桩——今儿个施针,你们哥俩在外头守着,别让闲人靠近。屋里头有橘清她们伺候就够了。”
丰收眼珠一转,凑近半步,压低嗓音,口中还残留着绿豆汤的清甜凉气,气息淡淡散开:
“院判大人,小人斗胆一问,您这针法……到底能不能见效?殿下这嗓子,实在是……”
“丰收!”
丰年喝了一声,眉眼骤然一沉,少年老成的脸上透出几分厉色:
“殿下的病情岂是你我能妄自揣测多言的?还不安分守己,少生口舌。”
丰收被训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脚尖无意识碾着地面爬行的黑蚁,不再言语。
只是一双乌亮的眼眸仍旧巴巴望着齐国安,像只乞食盼答的温顺小狗。
齐国安未曾作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苦笑,抬眸望向王府深处。
晨光澄澈,洒在层层叠叠的黛色屋瓦之上,波光粼粼,明亮耀眼。
屋脊兽石像静默伫立,一只灰鸽落在兽首之上,歪头打量着院外之人,咕咕轻啼两声,而后振翅扑棱破开暖光,飞向幽深内院,转瞬消失在葱郁树梢之间。
他收敛起目光,举步向内走去。踏出两步,又骤然驻足,微微回头,压低嗓音,语气沉缓,唯有身侧二人能够听清:
“上一回施针,殿下昏迷许久。我离去之后,殿下夜里身子可还安稳?”
丰年面色微滞,眸光黯淡下来,沉默片刻才低声回话,语气轻缓酸涩:
“回大人的话,头两夜殿下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橘清姐姐说,殿下夜半常常捂紧脖颈枯坐榻上,满身都是冷汗,中衣尽数被潮气浸透。常妈妈本想传太医入府,殿下执意不肯,只说再等等。直至第三夜才堪堪睡了一个安稳觉。”
丰年语声渐低,尾音轻颤,眼尾悄然泛红,隐忍的酸涩藏在眼底。
一旁丰收也收了嬉笑,垂着头,脚尖反复碾动泥土,将那只黑蚁埋进软土之中,神色沉闷。
齐国安五指悄然收拢,攥紧宽大袍袖,青色纻丝面料被指节捏出几道深浅褶皱。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力道,褶皱慢慢平复,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紧绷从不存在:
“我知晓了。”
他淡淡落下一句,不再多言,抬步大步向内穿行。
青色官袍袍角被晨风掀起,翻飞摇曳,布料摩擦发出簌簌轻响,宛若深秋枯叶被冷风裹挟着,仓促掠过荒芜地面。
他走得太快,跟在身后的丰收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丰收的布鞋反复磕碰青砖上,啪嗒啪嗒的,一声紧似一声。
穿过狭长的穿堂,行至垂花门前,便是王府内院地界。
垂花门雕花精巧,两侧檐下悬着素色纱灯,轻薄灯纱随风微动,细密绛红灯穗轻轻摇晃,温柔缱绻。
门内芭蕉丛生,翠叶繁茂,绿意盎然,层层叠叠的叶片遮住大半日光,投下斑驳凉荫,一角飞檐探出绿丛,古雅清幽。
丰年和丰收在垂花门外站住了脚,内院是女眷和女使行走的地方,他们做小厮的不能进去,这是府里的规矩,打从开府那日就定下的。
丰收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向内张望,视线被繁茂芭蕉遮挡,只看见一片浓绿与半截灰檐,别无他物。
“看什么?规矩都忘了?”
丰年伸手轻轻拽住他的后领,将人扯回原处,语气带着淡淡的训斥,生怕惊扰了内室静养的人。
“我就看看院判大人的背影。”
丰收低声嘟囔,语气委屈,随即乖乖蹲回门槛外侧,他从腰包里摸出那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叹了口气。
风过庭院,芭蕉叶簌簌作响,细碎风声漫过垂花门,悄无声息裹着药香飘向深处寝居。
无人知晓这一次究竟是救赎,还是又一场刺骨煎熬。
一路行至唤兔居,周遭愈发静谧,东次间早已被下人收拾得妥帖周全。
黄花梨雕花窗严严实实闭合,窗缝细细塞了雪白棉絮,阻绝外头风声与人声。
门口垂着两层门帘,外层是厚重沉敛的石青色漳绒,绒面细腻哑光,遮光挡风;里层衬着一层月白夏布,布料轻薄透气,柔润温软,两层帘幕层层阻隔,将屋内捂得静谧安稳。
地面提前泼洒清水压尘,青砖块面润而不潮,水光浅浅映着顶窗漏下的青白天光,映得屋内光线柔和通透,不燥不烈。
墙角立着一只掐丝珐琅冰盆,盆身缠枝纹路精巧繁复,冰盆嵌在青花缠枝莲纹瓷盆之中,盆下垫着一方紫铜承盘。
冰块缓缓消融,水珠顺着珐琅盆壁断续滑落,滴答一声轻响落进铜盘之内,音色清脆空灵,宛若远处有人轻敲一面极小的铜锣,余韵细碎散在寂静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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