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北镇抚司诏狱，这座大魏王朝最阴森的牢笼，如今早已人满为患。
短短数日，数千名被锦衣卫冠以“燕山军探子”“刁民逆党”“图谋不轨”之名的倒霉蛋塞满了每一寸空间。
连太祖爷年间扩建后便废弃近百年的地底暗牢，也被重新启用。
那些铁门上的铜锁早已锈死在锁芯里，钥匙不知散落何方。
锦衣卫懒得费神，直接抡起铁锤，“哐哐”几下砸开；
换上粗如儿臂的铁链拴住门环。
铁锈混着干涸的血痂，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发酵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呛得新押入的囚犯连连干呕，却无人理会。
被抓进来的“燕山军探子”，十有八九是无辜商贩、脚夫、挑水工；
甚至只是路过街口多看了锦衣卫一眼的路人。
可谁在乎？
上头骆指挥下了硬指标；
完不成者，轻则罚俸，重则家法。
于是金陵城一夜之间刮起了一场荒诞至极的抓捕风暴：
操北方口音的？抓！
面生不似本地人的？抓！
走路抬头挺胸、眼神不躲闪的？抓！
讨价还价声音大了点？巧言令色，形迹可疑——抓！
唯有城外逃荒来的流民难民，反倒侥幸躲过一劫。
并非锦衣卫心存善念，而是这帮人穷得只剩一身虱子，榨不出半两油水。
在底层校尉眼里，“不怕案子多，就怕没油水”。
上头要的是“燕山探子”，他们便把这差事当成了发家致富的良机。
一个个摇身变成“神断公明”，罗织罪名的本事登峰造极——堪比大魏聂海芬。
别说在茶楼传唱《江北万民谣》；
哪怕你今日出门右脚先迈，都能被定个“我朝以左为尊，右足先行，心怀悖逆”的重罪，当场锁拿，拖进诏狱。
不过锦衣卫的牢房勉强塞满，刑房和刑具却远远不够。
北镇抚司索性向应天府衙“借调”；
烙铁、拶指、夹棍、钉板尽数搬来，连带着几名老狱卒也一并借过来。
原本供锦衣卫轮值歇息的偏房，如今全改成了临时刑室。
白日里惨叫撕心裂肺，夜里哀嚎喊冤此起彼伏，血水顺着砖缝渗入地底，连老鼠都绕道而行。
锦衣卫们只能挤在仅剩的几间通铺里打盹；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与腐肉混合的恶味，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盘算今晚又能分多少银子。
诏狱门外，每日都有百户、千户领着一些衣着体面之人前来。
这些人神色焦灼却目标明确——赎人。
锦衣卫们对此心照不宣。
袖子里接过银袋时，眼神交汇一瞬，便已谈妥价钱。
既完成了上峰交代的“肃清逆党”之责，又中饱私囊，可以说一石二鸟；
这诏狱，早已成了他们名正言顺的“生财宝地”。
这日午后，一个身着锦缎马褂、留着短须的掌柜模样的中年人，领着一名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青年，从诏狱侧门悄然而出。
那青年嘴角裂口，眼角乌青，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处，额上冷汗涔涔。
一路上，掌柜对着身旁带路的林百户满脸堆笑，语气极尽谦卑：
“多谢林百户通融！
我这外甥年少无知，不知轻重，跑去茶楼瞎混，跟燕山军逆党混子一起惹了祸。
如今受些教训也好，还得多多感谢锦衣卫弟兄们‘教育’得好！”
林百户面无表情，接过他袖子里递来的鼓囊银袋，脸上却露出一丝嫌弃，摆摆手：
“行了，郑掌柜，带人走吧。
你也别觉得破费——这些日子，你的生意自然会好起来。”
郑掌柜连忙抱拳躬身，笑得眉眼挤成一团：
“对对对！辛苦锦衣卫的兄弟们了，我的生意恭喜不得！”
林百户没回头，脚步未停。
刚走几步，瞥见不远处那个将青年抓进来的年轻校尉，上去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你他娘的真晦气！”
林百户压低嗓音怒骂，“抓谁不好，偏把个棺材佬抓进来！
滚回去接着审案，以后招子放亮点，别尽给老子惹晦气！”
校尉捂着脸，喏喏连声，不敢有半句辩解。
郑掌柜并不意外领着青年，一路沉默出了北镇抚司往金陵城西北的仪凤门方向走去。
青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直到过了仪凤门；
街道两侧渐渐出现一排排挂着白幡的棺材铺、纸马店；
行人稀少，连狗都懒得出声。青年才忽然压低嗓音，带着愧疚道：
“对不起，站长……让您破费了。”
郑掌柜脚步未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这一带是金陵有名的“白事一条街”，做的全是死人生意。
自古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主动揽客，只等客上门；谈生意，必在内堂。
平日里，连最爱敲诈勒索的捕快、地痞都极少踏足；
谁愿在这地方沾晦气？
只有收份子钱的日子，才派个小喽啰来取一趟，其余时候，连乞丐都绕道而行。
直到走进自家“长生铺”的后院，确认四下无人、屋檐无雀、墙角无影；
郑掌柜那副佝偻讨好的腰背才缓缓挺直。
他转身，脸上谄媚笑容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眸。
“你这个代号‘瞎子’的，还真是个瞎子。”他淡淡道。
“瞎子”脸上的痛楚未消，眼神却已清明如洗，低声道：
“我只是想去茶楼搜集些流言……没想到锦衣卫乱抓人，一个茶楼都抓了。”
“搜集流言？”
郑掌柜冷笑一声，语气陡然严厉，“那种鱼龙混杂之地，早被锦衣卫布置了眼线！
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若不是我收到消息，连夜备好银子打通关节，你这条命能不能囫囵出来都难说！”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净手帕丢过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老婆孩子在真定府还得过日子，不能断了票子。
还好两个多月前，冉将军和吕将军临撤时，送给咱们几尊金佛；
我已经熔了，换成现银。
眼下经费不缺，但人命只有一条。”
“瞎子”接过手帕，小心擦拭脸上血污，声音低沉：
“是我鲁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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