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六龙攥着那枚藏有密信的棺钉,紧贴心口,快步穿过仪凤门幽深的城门洞。
刚过了武定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市井焦躁的风扑面而来;
呛得他喉头发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街面上行人稀少,偶有路过者,皆低眉疾行,脚步如逃命般仓促。
往日金陵的喧闹繁华,此刻被一层无形的恐惧压得死寂;
锦衣卫的抓捕风暴仍在肆虐,成贤街四牌楼虽远在金陵城东;
可这一路,步步皆险,半点松懈不得。
他贴着墙根疾走,眼角余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没走多远,前方街口已围了一圈人。
数名锦衣卫手按绣春刀,寒光凛冽,正将一个操着浓重北音的货郎死死按在地上。
“燕山军探子!拿下!”领头校尉一声厉喝,声如裂帛。
货郎挣扎着嘶喊:“冤枉啊!小人是来贩布的,不是探子!”
话音未落,一记刀鞘狠狠砸在他额角;
“咚”的一声闷响,血瞬间涌出,染红半张脸。
他惨叫一声,松开死死抱住路边停马木桩的手,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般拽,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血痕,刺目惊心。
不远处,另一名青年只因与巡逻锦衣卫对视了一瞬,便被厉声喝住:
“你这眼神不对!形迹可疑,带走!”
青年脸色惨白,连连摆手求饶,却仍被架起胳膊强行拖走;
像极了二毛宝宝巴士抓壮丁的模样,基本都是有去无回。
哭嚎声撕破街道死寂,又迅速被吞没。
吴六龙手臂淤伤隐隐抽痛——那是诏狱里留下的印记。
此刻目睹此景,后背冷汗涔涔,仿佛那铁钳又扣上了他的骨头。
一名锦衣卫目光扫来,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吴六龙心头一紧,立刻低头佝腰,脚步不停,竭力装出一副卑微怯懦的模样。
他身上黑色粗布短打,头戴一顶白的发灰的毡帽;
标准的棺材铺伙计打扮,浑身透着一股洗不掉的“晦气”。
旁边一名锦衣卫嗤笑一声,拍了拍同伴肩膀:
“看他那德行,就是个棺材佬,别惹晦气。今日人头已满,赶紧回司里交差。”
那道审视的目光终于移开。
吴六龙暗自松了口气,几乎小跑着穿过这条令人窒息的街道。
他向来厌恶这身行头——连逛窑子都会被拒之门外;
进酒楼被小二带到不起眼的角落,连乞丐都绕着他走。
在大魏,棺材匠等于“贱籍”达利特,人人避之如瘟神。
可此刻,这身“晦气”却成了最坚固的护身符。
也正因如此,郑先才放心他来传信——官差不会怀疑一个棺材佬,即便怀疑也忌讳沾染晦气懒着为了每月八百块玩命。
丧葬行业本就特殊:上至官宦办丧,下至脚夫、倒斗贼、游方僧道,皆需打交道。
他这身打扮出入任何场所,都合情合理。
譬如眼下要去的成贤街——文人雅士云集之地,若无正当由头,寻常百姓寸步难行。
可一个棺材铺伙计上门求祭文、挽联?再自然不过。
一路疾行,至夫子庙一带,气氛果然缓和许多。
锦衣卫踪影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的儒衫士子,或出入书局,或立于桥头吟哦,秦淮河畔柳色依依,一派风雅。
此处乃国子监、贡院所在,文脉所系,纵使锦衣卫权势熏天,也不敢在此大肆抓人;
惹恼了满朝官员键盘侠,便是军机处也兜不住骂。
吴六龙放缓脚步,装作四处张望寻主顾的模样,拐入成贤街东巷,停在一间窄小院落前。
门楣悬一木牌,上书“余宅”二字,笔致清雅,墨色新润。
他抬手,轻敲三下——笃、笃笃——节奏顿挫,正是约定暗号。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书童探出身来,总角束发,蓝布衫干净整洁,眼神清澈却带着警惕:
“你找谁?”
吴六龙心头一凛——上次来时,这里并无书童!
他不动声色,按预案答道:“找余秀才,求篇祭文,我是长生铺的伙计,需先生妙笔超度。”
书童上下打量他两眼,见其一身黑色短褂白色帽子、面色晦暗,确是棺材铺伙计无疑,便侧身让开:
“先生在院中抄书,你稍候。”
说罢引他入内。
小院不大,几竿翠竹掩映,墙角石桌旁,一青衫青年正执笔挥毫;
眉目清俊,气质温润,俨然一副饱学士子模样——正是金陵站第一王牌谍子,代号“书生”的余秀才。
见吴六龙进来,他淡淡抬眼,放下笔,对书童吩咐:
“去街上买些厚桑皮纸、粗墨、朱砂回来。这位是老主顾,莫要耽搁。”
书童应声取钱出门,自始至终未多问一句。
待脚步声远去,吴六龙才压低嗓音,语气焦躁:
“老余,你疯了?啥时候弄个书童在身边?
咱是干啥的你忘了?真当自己是文坛新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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