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彼得罗维奇是被震醒的。
整个人从床上被掀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满嘴都是血腥味。他五十多岁了,在西伯利亚冻土上活了半辈子,经历过地震、雪崩、甚至一次小型的核试验震荡,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可更让他懵的,不是疼,是“这东西怎么可能发生”。
这座避风港建了多少年年,他就来了多少年。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地下的加热管线铺了三层,每栋楼的地基都嵌着减震矩阵,整个尼伯龙根的天气系统被炼金回路控制得死死的。
别说地震,连一场意外的雪都不会有。该下雪的时候下雪,该停的时候停,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这是用来延续人类文明的地方,怎么可能地震?
又是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整栋楼像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伊万听见墙壁开裂的声音,听见隔壁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听见有人尖叫,又戛然而止。
他披上大衣冲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隔壁的安德烈只穿着一条秋裤,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香肠,那表情不是在害怕,是在困惑——困惑这东西怎么会发生。三楼的安娜抱着孩子,孩子没哭,但安娜自己在抖,抖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楼下的老陈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脚趾头冻得通红,但他没动,他只是仰着头,像在等什么。
“什么东西?”有人在喊。
“地震?”
“不是地震!这里是——”
那个人没说完。
因为第三声响了。
不是震动,是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像是巨兽咆哮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伊万的牙床开始发酸,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在教堂里听见的那种唱诗声,但又完全不一样。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跪下。
玻璃碎了。哗啦啦的,一片接一片。有人尖叫着蹲下去,有人往外跑,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万冲到外面的时候,看见的是同样的一幕。
那些赫鲁晓夫楼前,那些云杉树下,到处都是人。穿着睡衣的,光着脚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他们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在说话。
因为天变了。
伊万在这地方待了十九年。他见过无数场雪。他知道雪该是什么样——均匀的,细密的,从云杉穹顶的缝隙里慢慢落下来的那种。那是被设计好的。被控制的。被确保的。
但现在落下来的不是雪。
是雨。
是那种砸在脸上生疼的暴雨,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倒水。雨水砸在那些云杉的树冠上,砸在那些赫鲁晓夫楼的屋顶上,砸在那些仰起的脸上。伊万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尼伯龙根下雨。
谁都没见过,因为这儿就不会下雨。
有人开始往后退,想退回楼里。但更多的人没有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砸在身上,仰着头,望着天上。
因为天上有什么东西在亮。
那光很诡异。不是闪电,是一种从云层里透出来的、金色的、像是熔化的金属一样的光。那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奇怪的橙黄色,连那些砸下来的雨水都像是金色的线。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伊万旁边,浑身湿透,嘴唇在抖。
“彼得罗维奇叔叔,”她问,“那是什么?”
伊万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知道”,想说“别怕”,想说“回去吧”。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地方不应该下雨、知道这地方不应该地震、知道这十九年来,这里的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从天气到温度到每一只驯鹿的出生时间,全都被记录在案、被设计周全。
但现在那些控制,好像全都失灵了。
雷声响了。
那雷声和人造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不是炸响,是一种持续的、像是从地底滚到天空又滚回来的轰鸣。那轰鸣让伊万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关于世界尽头,关于那一天所有规则都会失效,关于人类将面对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故事。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如刺目的闪光弹在眼前炸开。
那一瞬间,伊万看见了。
云层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悬在半空,很高,高到像是一个小点。但闪电照亮它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人形的。
但它浑身覆盖着什么东西——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
那些鳞片在闪电的光里泛着幽暗的黑色,可黑色底下又透出一层金色的光。那光像是一层晕,从这个狰狞的轮廓上散发出来,让人想起圣像画上的那种光。
狰狞、神圣。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词在伊万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一片空白。
那人形悬在那里,背后的东西在缓缓张开——是翅膀。巨大的、黑色的、边缘泛着金色的翅膀。那双翼完全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半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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