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一赶着马车驶入村中，一路所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舍，偶有几间稍整齐的瓦房，也都门户窄小，并不适合借宿。
行至村尾，眼看就要穿村而过，前方道路一拐，绕过一个山坳，眼前景象忽然一变。
只见山坳之后，依着缓坡，竟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寺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有些年岁，漆色斑驳，墙皮亦有剥落，但殿宇重重，屋舍连绵，自有一股古朴庄严的气度。山门之上，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苍山寺。
零一勒住马，回头隔着车帘低声道：“公子，前面有座寺庙，瞧着屋舍颇多，颇为清静。这村中并无客栈，不如去寺中借宿一宿，你看如何？”
车内略一沉默，刘轩的声音传出：“可。前去问问。”
“是。”零一应了一声，驾车行至寺院正门前的空地上停下。
只见寺门紧闭，门前石阶清扫得倒还干净。可庙内却隐隐传来说话喧哗之声，在这深山寂寺前，显得格外突兀。
李连忠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叩响门环。
“叩叩叩……”
敲门声落下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闩被抽开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厚重的寺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露出一张年轻僧人的脸。这和尚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愁苦之色，眼神也有些黯淡。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李连忠拱手道：“小师父有礼。我家主仆五人途经宝刹，见天色将晚，前方山路难行，想在贵寺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他稍顿，又补充道：“香火之资，自当奉上。”
那年轻和尚抬眼看向李连忠身后马车，脸上愁苦之色更浓，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借宿……自然是可以的。只是……”
话音未落，门扇却被从里面“哗啦”一下大力拉开。只见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那和尚身旁挤了出来，一身粗布短打，眉眼伶俐，却带着几分不羁。他瞥了那年轻和尚一眼，道：“我说还会有人借宿，你偏不信，这不就来了？”
说罢，他转向李连忠，爽利地一挥手：“借宿没问题，还管饭呢！随我来。”说完，也不等李连忠答话，一步跨出庙门，朝左侧围墙方向一指：“马车从那边侧门进，地方宽敞。我带你们过去。”
李连忠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借宿佛寺，却由一个俗家少年做主，且指明要走侧门，这规矩着实少见。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客气道：“有劳小兄弟引路。”
那少年点头，引着几人绕到寺院左侧。侧门比正门小了许多，却也容得马车通过。门虚掩着，少年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
众人随他踏入侧院，只见院中树下、墙边，拴着不下二十匹高头健马。这些马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绝非寻常农家驮马，而是惯走长途、脚力颇佳的良驹。
刘轩与夏至已下了马车。那少年正回头欲说什么，目光恰落在夏至脸上，见她容色清丽，气质出众，不由“咦”了一声，明显愣了愣。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爽利的神色，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摸了摸鼻子，转头对院子里几个正在铡草料的和尚喊道：“喂，你们几个，愣着作甚？还不快帮贵客把车马安顿好！就停在靠墙根那儿，别挡了道！”
那几个和尚年纪都不大，动作有些迟疑，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李连忠等人，才慢吞吞地过来帮忙牵马卸车。
少年吩咐完，转回头对刘轩等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正好赶上饭点。几位想必也饿了，先去用些饭吧。用完饭再给你们安排客房。”说着，便引着他们朝主殿方向走去。
刘轩、夏至、李连忠、零一、零二五人跟着少年，心中疑窦渐生。寺庙之中，通常用斋多在斋堂，或是专门的客堂偏厅，哪有将借宿的客人直接引到大殿用饭的道理？况且，越是走近那大殿，先前隐约听到的嘈杂人声便越是清晰——那绝非僧众诵经的声音，倒像是很多人在里面高声谈笑。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自提高了警惕，手不自觉地靠近了随身暗藏的兵刃。
少年却似浑然不觉，走到大殿高高的门槛前，回头朝刘轩等人笑了笑，然后朝殿内扬声道：“嫂子！又来借宿的啦，一共五位！”
他这一嗓子，让刘轩等人更是诧异。“嫂子”？寺庙里怎么会有这称呼？
没等他们细想，少年已经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几人的目光随着少年背影投向了殿内。只一眼，包括刘轩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脚步也为之一顿。
只见这原本应供奉佛像、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内，此刻竟是另一番景象：佛像前的蒲团、供桌已被挪到角落，大殿中央空地上，摆开了十几张方桌。桌上杯盘狼藉，竟有许多人在里面用饭，哪有半分佛门清净地的样子？
放眼望去，殿内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齐聚一堂，服饰五花八门，不少人还随身携带着刀剑兵刃，唯独不见一个僧人的影子。
正诧异间，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妇人走了过来。
这妇人容貌算得上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棉裙，外罩一件藏青色比甲，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
她脸上带着笑，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刘轩脸上，问道：“这位公子，是你们几位要借宿？”
刘轩声音温和有礼：“正是。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妇人笑道：“我们这苍山寺啊，地方宽敞，正好有空房。几位这边请，先坐下用饭。”说着，她侧身引路，将刘轩五人带到一张空着的方桌旁。
“几位先请坐，稍等片刻，饭菜马上就来。”妇人招呼着，又朝方才那少年喊道：“阿成，别愣着，快去给这几位贵客端些热饭热菜来。”
“哎，嫂子。”那叫阿成的少年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向殿后。
妇人这才转回身，脸上笑容依旧，语气也依旧客气：“公子，借宿的话，每人每天十两银子，管饭。你们一共五位，是五十两银子。还请先结一下吧。”
五十两？
几人皆是一怔。这价钱莫说在此处借宿，便是去繁华州府的上等客栈，也够他们住上数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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