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汉军大营,中军帐外。
张老三、李老四、王老五,走到帐前十步外,齐齐跪倒,以头触地。
守卫的亲兵认得他们,见状大惊,立刻入帐禀报。
不多时,杨业低沉的声音从帐内传出:“带进来。”
三人被带入帐中。帐内光线昏暗,杨业端坐在帅案后,甲胄未卸,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冷硬。两侧站着几名面色不善的将领。
“大帅!”三人再次重重磕头,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
“说。”杨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老三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嘶声道:“大帅!小的张老三(李老四/王老五),奉命探查关中延州。任务……任务失败,被当地百姓所擒。”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但……但关中文官王朴,未杀我等,反而以礼相待,赐予饮食……说都是汉人互相体谅如汉王和大帅也是为形势所迫相信辽国南下……汉王和大帅拼着国灭身亡也阻止契丹南下。”张老三继续道,声音哽咽,“小的……小的猪油蒙了心,见关中百姓劳作虽苦,却能饱食,孩童能读书,心中……心中起了贪念。还说汉人不为难汉人。回营后,又……又鬼迷心窍,偷偷将家中老小,送……送往关中去了!”
此言一出,帐中几名将领勃然变色,手按刀柄,怒目而视。叛逃!还是携家带口投敌!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大胆!”一名副将厉声喝道,“尔等竟敢……”
杨业抬手,制止了副将的话。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缓缓问道:“既已送走家小,为何又回来?不怕死吗?”
三人浑身一颤,王老五咬牙道:“怕!怎么不怕死!可……可吃了大帅的粮,穿了大帅发的衣,这条命就是大帅的!做了错事,对不起大帅,对不起北汉!就这么跑了,那是畜生!我们……我们回来,向大帅请罪!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李老四也哭道:“只求大帅……念在我们跟随大帅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我们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想去寻条活路啊!大帅!求您了!”
说完,三人以头抢地,咚咚作响,不多时额头便见了血。
帐中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这三个痛哭流涕、一心求死却又为家人求情的汉子,脸上的怒色稍缓,换上了一丝复杂。都是带兵的人,手下士卒若有活路,谁愿意走这一步?关中……真的那么好?
杨业闭了闭眼。他想起山霭上看到的那一幕,想起他们毅然回营的背影。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深处,却有波澜暗涌。
“你们……倒还有几分良心。”杨业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杀气,“知道回来领死,还算是我杨业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又落回三人身上:“军法无情。尔等探查不力,私通敌境,更携眷投敌,数罪并罚,本该立斩,并累及亲族。”
三人闻言,面如死灰,却不再求饶,只是重重磕头。
“但,”杨业话锋一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断,“念在尔等尚有悔过之心,主动回营领罪,且昔日亦有微功……本帅,给你们一个机会。”
三人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杨业沉声道,“杖责一百,革除军籍,发往苦役营。能否活下来,看你们造化。”
一百军棍,对于普通士卒而言,几乎也是死刑,但毕竟有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而且,不累及家人!
“至于你们的家人……”杨业看向帐外南方的夜空,沉默片刻,“既已南去,便由他们吧。关中……若真能给他们饱饭,也算……一条生路。”
“大帅!”三人瞬间泪如泉涌,不是为免死,而是为家人得脱,为大帅这份他们无法理解、却沉重如山的“宽容”。他们拼命磕头,额上的血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杨业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拖下去,行刑。其他人,都散了吧。”
亲兵上前,将泣不成声的三人拖出帐外。帐中将领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也默默行礼退出。他们隐约感觉到,大帅今日的处置,似乎不仅仅是法外开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宣告。
空旷的帅帐中,只剩下杨业一人。他缓缓走到帐边,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土地,那里是黄河,是关中,是未知的“生路”。杖责的沉闷声响和压抑的惨哼隐约传来,他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王朴……柴荣……”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一夜,北汉军中,关于三名斥候“奇遇”与“特赦”的故事,悄然流传开来。虽然细节模糊,但“关中能吃饱”、“那边的官讲道理”、“大帅饶了他们家人”这几个关键词,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北汉这支饥寒交迫、前途黯淡的军队中,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而杨业,站在时代的裂谷边缘,清楚地感受到了脚下根基的松动,与那来自南方、无形却坚韧的拉扯之力。他守得住关隘,却似乎,越来越守不住人心了。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河东大营之上。帅帐中,烛火已剪过数次,光线愈显昏黄黯淡。亲兵都被杨业屏退,偌大的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帐外呼啸而过、带着黄河水汽和黄土腥味的夜风。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铠甲,背脊挺直如松,却不再面对沙盘或地图,只是定定地坐在帅案后,目光虚凝,仿佛穿透了帐壁,投向了无垠的黑暗,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深渊里。
“汉人不为难汉人……”
张老三那嘶哑哽咽的声音,混着王老五的恳求和李老四的痛哭,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这几个字,简单,朴素,甚至带着底层军汉天真的幻想,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身为统帅的理智与多年来坚守的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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