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闻言,握着药杵的手轻轻一顿,药臼里刚捣碎的甘草末停下了簌簌下落的细碎声响。她转过身,青布围裙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几缕干燥的药草碎末,步履轻缓地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摊着张思贞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被药汁浸得有些发皱,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还夹杂着不少手绘的药草草图,笔触虽生涩却格外认真。
她指尖捻起笔记本的纸角,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蜜炙时间”“火候观察”的字样,随即抬手指向石桌旁那只竹编浅篮——篮底铺着的竹篾上,蜜炙黄芪一根根码得整齐,阳光透过院角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你看这颜色,”苏瑶的声音温和如浸了温水的蜜,“不是死沉的褐,是温润的红,带着玉石般的光泽,像朱砂刚刚在砚台里研磨开,还带着点湿意的样子,这就是古方里说的‘渥丹’。”
她伸手从竹篮里拈起一根黄芪,那药材触手微温,肌理间还留着炮制后的细腻质感。“古人说药材炮制,从不讲那些玄虚的道理,都藏着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智慧。”苏瑶将黄芪递到张思贞眼前,阳光恰好落在药材断面,那层淡淡的蜜色光晕愈发清晰,“‘渥丹’两个字,你在书里读一百遍,不如亲手炙一次来得明白——火小了是生白,火大了是焦黑,唯有这恰到好处的,才配得上这个名字。”
她又挑了片薄些的黄芪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张思贞的手背——那孩子的手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指节处却已经磨出了浅浅的茧子,是这些日子端药臼、翻药料练出来的。“你再闻闻,仔细些。”
张思贞连忙凑近,鼻尖刚碰到黄芪,一股甜香就先漫了过来——不是蜜糖那种齁人的甜,是熬煮过的蜂蜜混着水汽的温润甜意,顺着鼻腔往下走,才触到黄芪本身那股醇厚的药香,两种香气像融在一处的溪水,互不争抢,却又都清晰可辨。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院角刚挂果的石榴,连忙低头翻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划过“蜜炙火候”那栏,又对比着手中的黄芪反复看了几遍,恍然大悟般重重一点头。
他怕忘了这感觉,连忙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笔记本空白处飞快地画了个小小的黄芪图案——茎秆粗实,断面带着圈淡淡的蜜色,旁边一笔一划标注上“渥丹色,蜜香与药香相和,不冲不压”,末了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标注“午时炙,火力匀”。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连眉头都皱着,专注得像是在刻一件稀世的宝贝。
苏瑶坐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浅笑。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张思贞微驼的背上——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连半人高的药臼都端不稳,一使劲就晃得药末撒满地,熬药时还差点烧糊了药罐,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从没说过一句要走的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晒药材,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对着药材认形状、记药性,手上的茧子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他已经能独立完成蜜炙黄芪、酒炒当归这些简单的炮制了,刚才翻晒药材时,还特意把受潮的几味药挑了出来单独晾晒,心思细得很。苏瑶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她也是这样,跟着师父在药铺后院学手艺,为了掌握炙药的火候,守在炭炉旁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师父笑她“跟药较上劲了”,她却只想着把每一味药都做好。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田埂上的青草香,竹篮里的黄芪被吹得轻轻晃动,那渥丹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张思贞终于写完,抬起头朝苏瑶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少年人的憨气:“苏师父,我这下真记住了,再也不会把焦黑的当成‘渥丹’了。”
苏瑶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就好,药材是治病的,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她拿起竹篮里的黄芪,往张思贞手里塞了一把,“拿去收进药柜吧,标好日期,下次配药就能用了。”
张思贞连忙应着,抱着黄芪快步走向药房,竹篮在他身后轻轻晃着,留下一路淡淡的蜜香与药香。苏瑶望着他的背影,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汤带着薄荷的清冽,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意,从舌尖一直落到心底——这药铺的烟火气,总算要有人接着了。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院中的青石板被晒得温热。苏瑶依旧坐在石桌旁,目光掠过院子角落,落在三个年轻的身影上。张思贞在药房门口整理刚炮制好的药材,分类归置得整整齐齐;不远处,林晚正蹲在竹筛前挑拣金银花,指尖飞快地将碎叶和杂质剔除;最靠里的陶缸旁,李墨正弯腰往缸里铺艾草,动作专注而沉稳。看着他们各有分工、毫不懈怠的模样,苏瑶的眼角眉梢都浸着欣慰,连指尖都松快了几分。
石桌中央,一个巴掌大的陈旧木盒静静躺着,红木的盒身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处泛着温润的包浆。盒盖是敞开的,里面垫着一层深蓝色的粗棉布,一个月牙形的脉枕躺在中央——这是她师父陈老留下的遗物,枕芯里装着晒干的野菊花和蚕沙,摸上去软硬适中。枕面上的浅灰色棉布早已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那是当年陈老亲手缝补的,如今虽旧,却被苏瑶打理得一尘不染,连一丝药渍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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