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京城依旧闷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可再闷,也比不上武安部顶层那间核心会议室里的空气。
还是那张十米长的紫檀木长桌,还是那厚得能吸走所有声响的羊绒地毯。
只是桌后原本坐着五个人的位置,如今只剩了三个。
主位空着,左手边那把曾属于叶擎天的椅子也空着——空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连杯热茶都没备,仿佛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朱家老祖依旧裹着那件貂皮大氅,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可那双半阖的老眼里,偶尔透出的精光,却说明这老头清醒得很。
罗家老祖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份卷宗——不是陈勋爵灭门案的那份了,那份早就没有意义了。
这是一份新拟的京城武道势力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叶家倒台后空出来的各类产业、资源、人脉网络,用红蓝两色笔仔细区分着“已接管”和“待分配”的字样。
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随和的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算计,比京城八月的天还要闷热。
林家老祖坐在他身侧,身子微微前倾,凑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眼神时不时扫过桌上那两把空椅子,像在打量两块已经到嘴的肥肉。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晌。
最终还是朱家老祖先开了口。
他没有睁眼,只是用那苍老而缓慢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物是人非啊。”
这句话,像一片从老槐树上飘下来的枯叶。
“还记得不久前,五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叶老头坐那边,我坐这边,白虎坐他对面,罗老头和林老头在中间,大家吵吵闹闹,谁也不让谁……可好歹,都是几十年的老兄弟,知根知底。”
他顿了顿,干枯的手指在貂皮大氅的毛领上摩挲了一下。
“这才多久?叶老头死了。白虎也死了。五去其二。”
他睁开眼,浑浊的老珠子落在那两把空椅子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惋惜,是一种更接近于兔死狐悲的、带着几分苍凉的感慨。
“下一个,轮到谁呢?”
这话落在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罗家老祖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随和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原样。
他扶了扶老花镜,笑着摇了摇头:“朱老哥,你这人就是爱瞎想。叶老头是咎由自取,白虎是……”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白虎是走了歧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三家安安分分的,上面不会亏待咱们。”
“安分?”林家老祖接了话,脸上堆着笑,“咱们当然安分。不过朱老哥说得也没错,人走茶凉,叶家和陈家留下的那摊子事,总得有人接手。我和老罗商量了一下,陈家在京城的十七间铺面,我们两家接管了七间,剩下的十间——”
“铺面的事,回头再说。”罗家老祖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指尖重重敲了敲卷宗封面,“真正值钱的不是铺面,是陈家在全国各地的商业网络和码头生意。那些东西,牵扯到的利益太大了,光凭我们两家吃不下,得拉上朱老哥一起。”
朱家老祖“嗯”了一声,脑袋继续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含糊应了句:“你们看着分就行,老头子我年纪大了,操不了那么多心。”
罗家和林家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满意。
这就是朱家老祖的好处——从来不争不抢,给什么要什么,不计较多拿少拿。
这样的“盟友”,在瓜分别人家产的时候,比什么人都好用。
林家老祖正要接着往下说码头的分配方案,手刚抬起来——
“砰!”
一声巨响。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不是撞,是结结实实地踹——门板从中间凹陷进去,铜质的门锁直接崩断,木屑横飞,整扇门“哐当”一声砸在两侧的墙壁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三个老头齐齐吓了一跳。
朱家老祖的脑袋猛地停止了点动,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圆;
罗家老祖手里的卷宗差点脱手,老花镜都歪了;
林家老祖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脸惊怒地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五个人。
站在那里,像五根钉子钉在了门槛上。
五个人的身形、衣着、气质各不相同,却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股子沉甸甸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迫感,像五柄藏在鞘中太久、终于出鞘的刀。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高大,约莫六尺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对襟短褂,袖口扎得极紧,露出的小臂上青筋盘虬,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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