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子夜。
皇城西北角,那片六百年的红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陈白虎带着二百名白虎军精锐穿过神武门的时候,他以为今夜最难的一关,是面前那条通往剑尊小院的松柏林荫道。
他错了。
最难的一关,不在前面。
在他下面。
在他根本看不见的地方。
……
陈白虎推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走进小院,又推开堂屋的门,与坐在太师椅上的剑尊(或者说,那具看上去像剑尊的躯壳)对视的时候,整个皇城的地底深处,发生了另一件事。
皇城地下三十米。
一条从明代就存在的、被后人反复加固和扩建的暗道里,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子渗进骨头缝的寒意。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黑铁铸成的大门。
门上没有锁。
因为不需要锁。
这扇门从建造之初,靠的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锁”,而是刻在门板内侧、门框四周、地面和穹顶上的——阵纹。
密密麻麻的阵纹。
用朱砂、黑狗血、铁砂、骨灰混合而成的特殊墨迹,一笔一画地刻画在每一寸铁壁上,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浸染,那些纹路已经渗进了铁的本身,变成了铁面上永远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阵纹的作用很简单——隔绝。
隔绝气息,隔绝声音,隔绝一切内外的感知交流。
关在里面的人,哪怕修为通天,也没法把一丝一毫的气息泄露到外面来。
外面的人,哪怕站在门前,也感知不到里面有活物。
这是剑尊亲手布置的。
没有人知道这座地下牢狱的存在。
除了剑尊自己。
这座牢狱有一个名字。
大凶狱。
……
黑铁大门后面,是一条比暗道更窄的甬道,两侧是石壁,头顶是低矮的穹顶,每隔几米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冷光,照亮了甬道里永远凝固的那种潮湿与阴冷。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扇铁栅栏门。
栅栏门后面,是大小不一的石室。
有的石室空着,积了一层灰。
有的石室里,有东西。
说是“东西”,是因为那些石室里的存在,已经很难用“人”来定义了。
他们活着。
呼吸着,心跳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着。
可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样,只剩一具还在运转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消耗着从那点可怜的饮食中获取的能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这是剑尊的手段。
他不杀人。
他觉得杀人太便宜了。
他更喜欢把人关在这里,用特殊的手段封住他们的修为,压制他们的神魂,让他们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被时间磨蚀,磨到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有些人在这里关了十年。
有些人关了二十年。
有些人……关了更久。
他们被外面的人忘记了。
被江湖忘记了。
被历史忘记了。
像被埋进坟墓的种子,永远不会发芽,也永远不会死,只是安安静静地烂在泥土深处,无声无息。
……
但有五个人,没有烂。
他们的神魂被阵纹压制,修为被封锁,可意识还在。
清醒的、完整的、没有一丝模糊的意识——像五盏被罩在铁罩里的灯,灯罩再厚,灯芯还在烧。
封无极坐在石室角落,背靠石壁,双腿盘着。
他的石室不大,四步长,三步宽,刚好够他打坐。
七十多年了,他就这么坐着,一坐就是七十多年。
阴冥之气被阵纹封得死死的,一丝都调动不了,可他的神魂没有一刻松懈过——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修炼,用意识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经脉,哪怕没有真气流转,光是用意念走一遍,也能让神魂不至于萎缩。
七十多年。
足够让一个人疯掉。
可封无极没疯。
不是因为他意志有多坚定——意志再坚定的人,在绝对的孤独和黑暗里关上七十年,也该垮了。
他没疯,是因为他恨。
恨意是比意志更顽固的东西。
它不需要营养,不需要新鲜空气,不需要阳光和自由。
它只需要一个理由,就能烧七十年不灭。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还没出去。
还没出去,就不能死,不能疯,不能让自己变成那些眼神空洞的废物。
他要活着出去。
哪怕用爬的。
隔壁石室里,沈惊鸿在下棋。
没有棋盘,没有棋子。
他用手指在石壁上刻了一个十九路的棋盘,刻痕深达半寸,每一道线条都笔直如用尺子量过。
棋子是他从送饭的铁碗底抠下来的铁屑,一颗一颗磨圆了,黑的是铁屑原色,白的是用送来的稀粥糊了一层。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
七十多年,他下了多少盘棋,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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